就算阿娘让白伯伯将小白叫走,以南知阙的敏锐也定能察觉到这些弟子几次三番挑衅的真正意图和前后态度的变化。
至于妖族的这些弟子嘛……
涂山媞思忖间,面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意。
她们涂山的弟子们大多都心地善良,率真直爽, 吃软不吃硬。
若是同他们硬碰硬, 那或许会激起他们更为强烈的反击;但若是如同南知阙如此示弱加上一番“肺腑之言”,他们反而会停止进攻, 变得“通情达理”又“善解人意”。
但很快, 涂山媞便知晓阿娘为何留下了那句“别高兴得太早”了。
第三天一早,南知阙所住的居所门前出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咻——!”
“啪!”
“咻——!”
“啪!”
“咻——”
南知阙打开门的瞬间, 伸出两指接住了向自己迎面飞来的小刀。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扎成了筛子的木门,眸中掠过了一丝暗色。
明摆着的来者不善。
而后,他目光直直的射向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整个人懒散地躺在门口的一颗老槐树的枝干上, 一条腿屈起踩着树枝,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整个人姿态散漫地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狸奴。
他身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紧竖起, 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上面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叮当作响。
南知阙望着面前的少年,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的细微的变化。
他在涂山的这几日,除了第一日见到的那些族老,以及师妹,其余他所见到的妖族弟子们,没有一个会露出完全“人族”的形态。
他们有的直接以自己的真身行走在外,有的则是保持着人形,但依然会保留一些妖族的形态。
南知阙不明所以,只猜想过或许是在涂山外时常走动的妖族会习惯性地保持人族的形态,亦或是保持形态需要一定灵力,弟子们为了省些力气便不会始终保持。
但面前这个少年模样的妖族,却同师妹一样……
完完全全是人族的模样。
而且——
南知阙望着那少年慵懒的姿态,几乎是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他熟悉至极的纤细身影。
包括那双同师妹一样的闪着金芒的瞳。
他眸中逐渐染上了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敌意。
太像了。
不论是神态,还是周身的气息,都同师妹几乎如出一辙。
而玄光镜中的涂山媞看到少年时也是满脸惊讶。
是阿苍。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涂山媞下意识地转过头想问问阿娘,却想起阿娘从昨日离开后便没再来过了,好似丝毫不担心输了同自己的赌约。
阿苍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翅大鹏一族同小白的白虎族一样,都是涂山几个大妖部族之一。
金翅大鹏一族生来便有一双能撕裂云层的利爪,振翅可越千山,是涂山中公认的最强战斗血脉之一。
而阿苍,则是这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
阿苍比自己和小白都要年长,也是他们自小便相熟的伙伴。自小便带着他们漫山遍野地跑。
那时候的苍羽还没有后来那么锋利,会在她摔倒时把她拎起来,会在白危闯祸时替他兜着。
那时候的他很肆意。
直到后来,老族长在两族大战中的旧伤不治,终是撒手人寰。
老族长便是阿苍的阿娘。
从那以后,阿苍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变得不再肆意,不再带着涂山的小妖们漫山遍野地跑,而是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
后来涂山媞便经常见到将自己练得遍体鳞伤的阿苍。
族里的长老们都说,他是要替阿娘报仇。
涂山媞还记得老族长去世时,阿苍在他阿娘灵前,跪了三天三夜。
站起来的时候,阿苍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燃着一种当时的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那时的他对她说了一句话,她直到今日也还记得——
“我会杀了往后站在我面前的每一个人族,直到我战死。”
三年前,阿苍被派往涂山北境镇守。
走的时候没有告别,只是站在飞舟上,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望着她的金瞳里有很多东西,很多沉甸甸的东西。
她以为要满五年才能再见到他。如今才过了三年——
涂山媞眉头微微蹙起。
莫非是阿娘召他回来了?就为了同自己的赌约?
若真是这样……那阿苍确实是最好的妖选了。
因为,他对人族是真正的恨之入骨。
涂山媞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此刻,阿苍正垂眸望着面前的人族。
场中的两个少年都互相打量着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树上倚着的少年一双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微微偏了偏头。
那是一双同涂山媞不一样,却依然很漂亮的眼睛。狭长,锋利,眸中闪过的光像是淬了毒后闪着幽光的刀刃。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杀意,只有一种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儿时的……好奇。
他的目光从南知阙的面上移到了他身后的剑柄。
下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状似随意地开口:
“就是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场边的每一个妖族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括涂山媞。
“来涂山送死的那个人族。”
话音刚落,便见阿苍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只收拢羽翼的猛禽,安静地落在猎物面前。
他比南知阙高出近半个头,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没有鞘的刀。
腰间系着的铜铃此刻却安静地垂着,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竟是比南知阙更像个人族修士。
南知阙望着面前的少年,却始终沉默着看着他,未发一言。
阿苍见南知阙不说话,却不见丝毫恼意,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了南知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装了两日孙子,累不累?”
场边的妖族弟子们互相交换着惊异的眼神,却未有一妖发出声音。
他们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苍族长!
南知阙听到阿苍近乎侮辱地问话,却丝毫没有恼意。他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开口却是问道:
“敢问阁下是?”
阿苍挑了挑眉,随即面上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怎么,你都要死了,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场边又是想起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前一日同一众妖族弟子产生了分歧的阿莲,此刻正满脸激动又崇拜地望着场中的少年。
苍族长来了!
他既来了,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族的!
而听到阿苍如此直白的挑衅,南知阙却好似毫无察觉,他面上也露出了一抹堪称“友好”的笑容,只是那双黑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阁下既是妖族,或许对我们人族的礼仪有所不知。”
“我们人族间向来重礼节,便是下一刻兵刃相见,初见之时也要互通姓名的。”
阿苍闻言,似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南知阙微笑点头:“正是。”
“那这可如何是好呢?”
阿苍似是面上有些苦恼地望向南知阙,唇边的笑意越发地冷冽:“我确是觉得……像你们这些人族蝼蚁,没资格知晓我的名讳。”
“便是死了,也该死得悄无声息才是。”
南知阙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阁下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阿苍听到南知阙有如此疑问,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般。
狭长的金眸微微睁大,似是不明白他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然呢?”
南知阙往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了同昨日一般的笑容:
“阁下可能误会了,我来贵地,是另有所求,而不是来结——”
“咻——!”
他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缩了一瞬,同时微微偏头。
一把小刀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割下了他耳边的一根碎发。
那根碎发飘飘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南知阙没有动,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唇边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消失了。
而他面前的少年却似毫无察觉,语气随意:“你刚才说到哪儿了?来涂山——是另有所求?”
他顿了顿,然后似是又有些好奇:
“求什么?”
南知阙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接苍羽的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落在地上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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