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沉默着,身影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石雕。
涂山媞始终没听到阿娘再吐出一个字。
她有些固执,又有些执着地望向石室中央的身影,开口间似是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阿娘,苏青离是谁?”
一瞬间,涂山媞觉得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日她同小白打架,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个“没爹的野种”,第一次鼓起勇气向阿娘问起了关于自己爹爹的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
涂山司月的话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涂山媞望着阿娘,她不再是那年谈及她爹时云淡风轻的样子,那张动人心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再清晰不过的讥讽与恨意:
“苏青离可是人族人人捧在手心的宝贝。”
“亦是我们一族最大的仇敌。”
涂山司月望向涂山媞那双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面无表情开口:“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那我便告诉你,当年两族大战时致我重伤的,便是苏青离的‘山海斩’。”
涂山媞怔怔地望着阿娘冷漠的双眸,却没有忽略她在说这话时声音微微的颤抖,以及眸中闪过的那抹痛意。
“对不起,阿娘。”涂山媞看到那抹痛意,登时有些后悔。
明知那人是阿娘最不愿提及的伤心过往,她又何必执着追问,执着于一个答案。
“他同我说,当年之事,非他所愿,只是阴差阳错……”涂山媞不再向涂山司月追问,而是将苏青离说的话同涂山司月又说了一遍。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却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
藏在阴影里的脸似是笑了一下,而后轻声道:“当年之事,又有谁是心甘情愿呢……”
“阿媞。”涂山司月望向自己的女儿,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微微勾起:“对于阿娘,对于我们整个涂山而言,当年那场战争,其中真相几何,已经不重要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去执着那个所谓的真相,没有意义了。”
涂山司月一边说着,眸中染上一抹难过的愧色,声音哽咽:“是阿娘不好,让你从小就背负了太多本不该你来承受的东西。”
她不管不顾地沉浸在过去里太多年,扔下了年幼的女儿,任由她野蛮生长。
可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怜,她的小阿媞自小便聪慧又懂事,硬是用小小的肩膀扛下了整个涂山的“希望”。
这些年来,涂山的族人们都说阿媞是上天可怜妖族,故而派下来拯救全族的“天选之女”。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选之女”。
外人都只看到她的阿媞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身令人咂舌的本领,却不知她日日夜夜、不论春秋,酷暑严寒,不眠不休的用功。
族里的长老们更是都将她当成了振兴全族的“救命稻草”,卯足了劲想将她培养成才,却没有人真正在意过她小小的肩膀能不能承受得了如此沉重的“责任”。
可即便是如此,她的阿媞也从未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她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为的就是能早日真正成为全族的“希望”。
这些种种,她又怎会不知?
她一边心疼,一边害怕。
她怕她的阿媞太过天真无邪,走了自己的老路;她怕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没人再护着她的小崽子。
所以她硬着心肠,冷眼看着自己的小阿媞从小小一坨,长成了如今的涂山少主。
只是她没料到,她的阿媞也始终偷偷看着自己埋在那些不堪的过去里。
她没料到,她的女儿,甘愿以身犯险,为了自己去寻一个毫无意义的真相。
“阿媞。”涂山司月摇了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足够了。”
“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不论因何而起,都已不重要了。”
“这些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涂山媞有些怔楞地望着涂山司月,听到阿娘这句话,不知为何,喉咙有些哽塞。
可是阿娘,我不愿看到你这样难过。
我不愿看到你始终没有从三百年前走出来,我不愿看到你每日每夜都在为了当年的事深深自责。
涂山司月说完这话,却好似下定了决心,望向涂山媞,口中却提起了另一件事:“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子,是南家的吧?”
涂山媞被涂山司月猝不及防地一问,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嗯,他叫南知阙,他说想见你一面,有些事要问你。”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截了当道:“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我答应过别人了,所以无法回答他任何事,让他离开吧。”
涂山司月说完,却还不等涂山媞再开口,便又看着涂山媞,一字一句道:
“你此次既回来,便不要再出去了。”
“弟子失踪的案子,我让其他人去查便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一百 秽妖的故事
“你此次既回来, 便不要再出去了。”
“弟子失踪的案子,我让其他人去查便好。”
涂山司月两句话说得极为果断,似是没有给涂山媞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的话, 先是一怔,而后不解开口:“为何?”
“这案子我已经查得有些眉目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涂山司月平静打断:“如此正好。你将手头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交给焱姑, 我让她另派弟子去查。”
涂山媞闻言, 眉头倏地皱了皱。
“不行。”
面对涂山司月的安排,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案子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况且这案子涉猎的不仅仅是妖族的弟子,还有人族宗门的弟子也有许多失踪了。”
“况且,我现在怀疑,”涂山媞的眼神越来越冷:“这案子背后, 可能不仅仅有人族的手笔。”
她的意思很明确, 她怀疑妖族中或许也有妖在暗地里掺了一手。
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后,却并未在涂山司月的脸上看到任何意外的神色。
她心下有些疑惑, 莫非阿娘早已有所察觉?可为何从未听阿娘同自己透露过半分?
涂山媞心中思索着, 又听涂山司月开口:“不论这案子背后到底是谁,我都不希望你再参合进去。”
涂山媞开口想要反驳, 涂山司月又紧接着道:“你的岁启,是不是还没有开始的迹象?”
“正好,此番你回来, 便安心准备岁启,其余的事无需你再费心。”
涂山司月以近乎强硬的语气决定了涂山媞接下来的去留,说完这句话后她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再多言的姿态。
涂山媞看着一如反常的涂山司月, 却并没有因为她不顾自己意愿的强硬而变得愤怒。
阿娘从自己小时候起,便很少管教自己。修炼、习武、族中事务……姑姑叔伯们一件一件手把手地教她,阿娘却始终很少过问。
姑姑叔伯们自她幼年时,便时常告诉她,阿娘是因为在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受了重伤需要时间修养身体,所以没法亲自教导她。
年幼的自己懵懵懂懂,就算姑姑们如此告诉她,她还是会时常因为见不到阿娘而忍不住地难过。
她也曾自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过,也曾抬头问头顶的天空阿娘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些,修为也越来越高,却也不再问为什么了。
直到有一日,她在山间独自修炼时心法频频出错,她越练越急,最后却一口血喷了出来。她习以为常地擦了擦嘴上的血,却在抬头间看到了一道有些着急的身影。
那道身影不远不近,就在林子的边缘,无声无息地站了很久了。
若不是她那日喷血,或许她永远也察觉不到。
那是阿娘。
而那道身影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随即便转身离去。白色的衣角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自那之后,涂山媞便开始有意地留意着周围。修炼时、习武时、甚至学着处理族中事务时……她总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捕捉到那抹身影。
涂山媞这才知道,原来阿娘一直都在。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关心她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努力修炼。
她就这样在和阿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一天又一天地长大变强,成为了如今的涂山少主。
幼年时懵懵懂懂的委屈和埋怨,也在这样不远不近的陪伴里慢慢消散于无形中。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已习惯了同阿娘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便是前些日子她因为族中弟子失踪的案子要下山去人界,阿娘也同预料中一样并未多言。
所以如今阿娘这样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却是令涂山媞更加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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