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破春_知野丘 > 第85页
    “那蝴蝶越做越好看,做到最后,远远看上去竟跟真的别无二致。小娥说,她也要去镇上摆摊——”


    “她说等爹娘老了,干不动了,姐姐在镇上卖馄饨,她便在我边上寻个地方卖蝴蝶绒花……”


    邬霜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像是呓语:“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的。”


    “那天,”


    干哑的声音突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那天,阿娘身子有些不适,却还是强撑着要去镇上。”


    “是我。”


    短短的两个字,却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是我自告奋勇,我跟阿娘说,我已能独当一面,便执意要带着小娥出去摆摊卖馄饨,让阿爹在家照顾阿娘。”


    “我与小娥虽是独自出门,但因我常常同阿娘一起出摊,无归镇上的叔叔婶婶们都认得我,馄饨也卖得很顺利。”


    “是我。”


    “是我太贪玩了。”


    “我同小娥卖完馄饨,天色还早,我便拉着小娥,在镇上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都落了……我们两个才往村里去。”


    邬霜那双通红的双眸中,绝望与恐惧裹着痛苦,几乎将她淹没:“我远远的便瞧见了,那片火海。”


    “那火好凶猛,竟将我们的整个村子都裹进去了。”


    “我慌极了,我拉着小娥拼命地跑,想回去寻阿爹阿娘,却还没等靠近村子,便看到了……”


    邬霜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看到了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我看不到他们的样貌,也不知他们是男是女。”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邬霜缓缓抬起头,仿佛淬了血的眸子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那群人,是修士。”


    一直在静静聆听的王铄突然开口,低声问道:“你是如何确定他们是修士的?”


    邬霜的目光越过王铄,缓缓落在了顾清夷的腰间:


    “符箓。”


    “那群斗篷人,他们会用符箓,那符箓会飞,还会发光。”


    是几个符修。


    是了,那罗刹庙中的老和尚说,那场大火很是蹊跷,烧了几天几夜也不见灭。


    要想燃起一场能将一整个村子都烧毁殆尽,烧成虚无的火,自然是用符箓最容易。


    邬霜说到此处,声音平缓,毫无起伏,好似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想冲进去救阿爹和阿娘。”


    “可小娥将我死死拉住了。小娥说那火势那样大,却不见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出来逃命,村外还有修士出没……双福村,多半是出事了。”


    “小娥说,我们现在若是出去,只能是白白送死。不如先到无归镇上藏起来,再做打算。”


    邬霜笑得绝望又无力:“小娥她自小便聪慧,说话做事都比我机敏百倍,她说什么,我自然都听她的。”


    “我们就这样逃过了一劫,逃到了无归镇。”


    “这一逃,便是十九年。”


    “一开始,我同小娥一边谋生,一边在暗暗寻找线索,可我们两个凡人,又能有多大本事……几年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邬霜一边说着,一边渐渐垂下了头,将脸埋进自己颤抖的双手里。


    “我的馄饨一直生意不错,也攒了些钱,我的心思便慢慢的全都放到了挣钱上。”


    “我同小娥后来偷偷去过村子里。那里早都变成了一片灰烬……爹娘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好似在向涂山媞他们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劝慰:“那些人是修士,我们便是找到他们了,又能怎么样呢?”


    “若是只剩我一人便罢了,我还有小娥,我还有家人……我只想跟小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可小娥却不愿。”


    邬霜苦笑:“她从未放弃过寻找我们的爹娘,还有那夜消失在双福村火海中的叔叔婶婶们。”


    “我同她吵过,哭过,但我拗不过她。”


    “索性随她去了。”


    说到此处,她终于开始低声啜泣:“半年前,小娥兴冲冲地同我说,她遇到了几个修士,竟是专程来此查此案的。”


    “她说那几名修士满身浩然正气,一看便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定能查到村里人的下落。”


    “那夜她来同我辞行。”


    “她说要为那几名修士引路,同他们一起去寻我们的爹娘。”


    “她说她只负责引路,很快便会回来的。”


    邬霜再一次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含着无尽悔意与痛的字眼:


    “是我。”


    “我没有拦住她。”


    “我的妹妹,自小便聪慧机敏,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我没有拼命拦住她,我没有以死相逼,我没有……”


    “我亲眼看着我妹妹,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踏出了那扇门,再也没回来。”


    随着邬霜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又是一片漫长的寂静。


    谁也没有开口,就连顾清夷也低垂着眉,一时沉默着。


    邬霜抬手擦了擦脸上已干了数次的泪痕,勉强扯出一个笑:“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讲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废话……”


    “邬姨,”涂山媞终于在此时微微张开嘴,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重要线索。”


    “还望您莫要嫌烦,不管有什么细节都讲与我们听。”


    邬霜闻言,感激地看了看涂山媞,认真思索片刻道:“这些年,我专注谋生,小娥便不常与我讲那些事了。”


    “只不过——”


    她的眉头微蹙:“我听她同我提过几次,说双福村可能不是没了,而是被那些修士用什么办法隐藏起来了。”


    “小娥最后一次临行前同我说,她要为那群修士带路,说若是他们自己,恐怕很难找到真正的‘路’。”


    “我那时不解,还问小娥,她一个凡人女子,手无寸铁,又如何为那群修士引路?”


    “她同我说——”


    “——蝴蝶会告诉我的。”


    邬霜面露茫然之色,显然是未解其中之意,求助般的看向涂山媞:“妹子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涂山媞若有所思,目光轻轻落在了那枚靛蓝蝴蝶上,轻轻摇了摇头。


    邬霜见状,微微有些失望,而后又强打起精神道:“我已将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怪我这些年沉迷生计,未曾与小妹好好聊过这些事。”


    “自从小娥出事后,我便恨透了修士,却也知双福村背后的阴谋恐怕不是寻常人能查得的……”


    “我那日一见到你们,便知你们不是常人,我虽不如小娥那般敏锐,却也猜到你们此番来,多半也是冲着双福村来的,这才……”


    “所以那夜便让那只狸奴来盯着我们?”涂山媞随即接话道。


    突然被拆穿的邬霜面上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本想让见福盯着,顺带吓一吓你们,若是能将你们吓走便最好,却不曾想……”


    “那夜在罗刹庙外的,也是它吧?”涂山媞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邬霜。


    邬霜闻言,却瞪圆了双眼,措手不及地话令她开口间有些结巴:“不……你,你竟发现她了?”


    “什么?!”屋内还有人比邬霜更加惊讶:“那夜庙外还有只狸奴?!”


    王铄赞叹的声音紧随其后:“好厉害的狸奴!”


    邬霜更是不可置信,喃喃道:“见福若想藏起来,便是修士也很难发现她的……你怎会……”


    涂山媞只眼眸微弯:“我耳朵比较灵。”


    “我没有恶意。”邬霜见此,也不再隐瞒:“我知道你们在查这桩案子,只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查到什么……”


    说罢,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屋内几人深深鞠了一躬:“先前是我先入为主,对各位隐藏了实情,还妄图……总之,对不住了!”


    说着,她的眼眶再次湿润:“感谢各位送了我妹妹一程,还不计前嫌,告知于我……”


    涂山媞将她扶起,眸中沉静,温声道:


    “即便之前来的几名修士带走了邬娥姑娘后再也没回来,即便您恨透了修士,却还是在看到我们后,便想着将我们赶走。”


    “是怕我们也像邬娥姑娘一般,去了再也回不来,是么。”


    邬霜微微一怔。


    涂山媞望着她,眉眼弯弯,眼睛比天上的明月还亮。


    “我看到你第一眼,便觉得你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得不得了。”


    邬霜的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你虽嘴上遮掩,眼睛却干净又明亮,叫人挪不开眼。”


    她眼神柔和:“有着这样眼睛的姑娘,便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涂山媞却愣住了。


    一个因修士失去了双亲,失去了家,继而又失去妹妹,最后孤身一人的平凡妇人,却依旧能在面对一双澄澈的眼睛时,保持着心底的那份善意。


    姑姑说,人族的心,是最复杂、也最黑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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