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比她高一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和他说话,认真地像带了几分大人才有的郑重,梁祈声一直都被人当个小孩,对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他想说些什么,可身边的人却说,“公子,这是贱民,恐怕脏污了您,咱们回家去吧。”


    那个女孩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尴尬了起来,她扯了扯嘴角,没待他说什么,主动后退远离了他。


    哦,对,她是贱民,他需要维护自己的权力,需要远离这样的贱民,否则的话,他的暴力他的蛮横他的高贵就失去了正当性。


    可是,帮助别人,那明明也是一件挺值得快乐的事啊,行侠仗义的大侠,换来了小女孩郑重其事的道谢,明明他很高兴,不知道怎么搞的,非要那么沉重。


    梁祈声离开了这片闹哄哄的地方,最后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女孩的目光仍旧是那样澄澈,仿佛方才的污秽只是一桩小事,而他身边的奴仆对她的那种羞辱攻击近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注意到他在看她,回过头,朝着他笑了笑,嘴巴里面还在无声地说谢谢,谢谢你。


    因为那句谢谢,梁祈声于是再给了她一个回礼,替她解决了那个男人,免得他后续再去报复。


    一个小孩,一个变态的男人,她多危险,弱肉强食,欺男霸女,这个狗屁世界就是这样,不是吗?那个老祖母,又能保护她什么啊,除了无谓的破口大骂,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而且就是因为你这个老人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老男人才敢对你的孙女做那样的事啊。


    梁祈声再长大一些后,彻底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也不奢求别人能和他说谢谢,更懒得大发善心替人出头,要他出头的人,那就是比他低贱的人,比他低贱的人,他为什么要往来?于是那样真挚的道谢,他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那天清晨,友琴在榻上奄奄一息,几乎欲死,他探了探她的气,还有些微弱的气息。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气喷在他的指尖上,忽地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一声谢谢。


    哪管什么下贱不下贱,有时候帮助别人也是一件挺快乐的事,不是吗,他怎么一不小心把那声谢谢给落了呢。


    哎,算了,都挺可怜的,要是能闯出去,能活下去,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大寒的时节,那日却烈日当空,老天都要她活。


    槐稚这样的人,心上永远记不住别人。


    事实证明,帮别人的那个,会比被帮助的那个记得更久,槐稚永远都记不住他,不过,他想,也或许是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对吗?可她好像没怎么变。


    梁祈声调笑着说让友琴活命是不舍得让槐稚伤心,果不其然叫崔景辞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也不想多说了,只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他道:“愿赌服输嘛,我又不是输不起。”


    这次若他赢了,那崔景辞就去死。


    有来有往,有何差别,站在外面的是崔景辞,又何尝不能是他?他们在那名利场上不是一样的人吗,都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争生争死。


    梁祈声对崔景辞道:“不过,你运气真挺好的。”


    他的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笑道:“闹腾了这么久,还能如愿。”


    崔景辞带着槐稚离开了这里,槐稚走到一半,却还是突然回过身去,对梁祈声说了声,“谢谢你。”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他帮了友琴吧。


    这话说完,槐稚就被崔景辞牵着手走了,梁祈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槐稚离开时看他的那双眼眸,历经了十来年,竟和幼年那个小姑娘的双眼重叠在了一起。


    他这种人,真的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说可惜,那些事情,其实烂在记忆深处就好了,也根本没必要去想起来,坏不坏到底,最没意思了,有时候,梁祈声宁愿自己从没帮过槐稚。


    梁祈声本来还没那么难受的,就那样死了,也没什么好难受。既然选择争,要么赢,要么死,输给崔景辞的话,其实也没那么不能接受,甚至觉得,哦,果然还是这样啊。


    然而此刻,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搞的,从眼角落了滴泪下来。


    明明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比不过他。


    他明明还早一点见到槐稚,明明早一点就帮过她了呢。


    明明那么早的时候,她就说过谢谢他啊。


    到头来,输得好彻底啊,机关算尽,还是满盘皆输,什么都没能够得到。


    *


    从里面出来后,槐稚不知怎么弄的,心里面怪怪的。


    不过也终于都结束了。


    过了几日,梁祈声的判决下来了,槐稚没有特意去关注,还是崔景辞凑到她面前和她说的。


    说他因构陷朝廷命官,私造印信,三十大板,流放远地,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槐稚听到之后,暗自想,竟然不是死罪?崔景辞会不会不高兴。


    崔景辞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槐稚道:“不许想他,知道吗?”


    梁祈声挺该死的,但没死,免得真死了以后在别人心里面留一个疙瘩,流放外地,也跟死了没两样。


    槐稚推开他的脸,道:“本来就没有想,只能想你,只能记着你,对吧?”


    又这样霸道。


    她没事想他干嘛,好笑不好笑,她对他最后只剩下了奇怪,能有什么再多余的想法吗?他是不是好人,难道她还不知道吗,他帮了友琴是真,但他做的那些坏事也是真啊,傅平就是叫他给打的吧?她又不是那么拎不清。


    槐稚对他的依赖霸道甚至都已经习惯,不过,一想到是她先离开了他,害得他疑心病更重,自己也实在是不占理,再说,年纪大了,哄着些嘛。


    崔景辞被推开了脸也不恼,只是蹭了蹭她的脖子,两个孩子旁边呢,她躲了他一下,道:“能不能正经些,你去净手吧,晚膳要好了。”


    崔景辞去陪两个孩子玩了会,孩子们往他身上扑,一口一个的爹喊着,崔景辞一手抱了一个起来,问,“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惹娘生气。”


    望嘉很快告状,说,“哥哥不听话。”


    中午娘喊他睡中觉,他一直在闹!


    则徽去掐她的脸,“你,怎么告状呢!”


    “谁叫你不听娘的话!”


    他们两个平日关系好得不行,但碰到了些事,也还是喜欢打打闹闹,崔景辞眼看这两个人要在他身上掐起来了,麻溜地给人放到了地上,地上打去。


    说着也不理会他们,自己去净手了。


    一家四口在一起用过了晚膳,到了夜里,崔景辞带着槐稚和孩子出了趟门,快端午了,街上非常热闹。


    崔景辞今日出来,主要还是想和槐稚在一起的,那两个团子吵得人厉害,缠着想槐稚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这怎么和他记忆中想象的阖家团圆场景不大一样呢?


    那个时候想得真好,一家四口,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和和美美,团圆幸福,可看到那两个小不点缠着槐稚,又觉自己的妻子成了别人的娘,她被他们分走了,果然,幸福这种东西,不能学别人,不能看别人好,自己就觉得好。


    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上天其实还是偏爱他的不是吗,他总觉得老天在和他作对,可是,他好歹是把槐稚还给他了。


    就连他曾经在观音像前求来的孩子也如愿地给他了,孩子毕竟是槐稚拼死拼活生下的,他总得对他们好些。


    只两个小屁孩太粘人了点,崔景辞叫木绵和江理领着他们去逛,自己牵着槐稚的手到处走着,这会总算是安静了许多。


    天上星辰璀璨,催人心肝地亮。


    槐稚一路上都挺高兴的,也不知是在傻乐些什么,崔景辞问她,“你碰着什么喜事了,干嘛这么高兴。”


    槐稚就是在想,崔景辞真的变了,变得可爱了起来,没那么凶狠。


    她觉得,自己选择和他回来,没有选错。


    槐稚竟是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说,“没有为什么,你跟着我,我高兴。”


    她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径自牵着他的手继续走,两只手牵在一起,被带得一晃一晃。


    崔景辞嘴角忍不住勾起了笑,干嘛,槐稚现下也会甜言蜜语了吗。


    崔景辞竟觉得自己那被她亲过的地方都有些发烫了。


    他说,“槐稚,你不是在哄我高兴吧,说真的,和我回来,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我逼你?我不想你不高兴,如果是因为我逼你的话......”


    “哎呀,怎么年纪大了就喜欢叨叨这些。”槐稚一巴掌拍他的肩上,道:“不是你逼我,不是因为愧疚!不许再多想!我就是想要跟你回来!”


    如果拿自己的一辈子去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那不是太累了。


    崔景辞总是喜欢问她这些,槐稚嫌他唠叨得很,不过,既然问了,那她就大发慈悲不厌其烦地一次再一次地回答就好了,他没有安全感,那她就回答到某一天他不会再问,那样不就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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