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好突然,槐稚出了宫都还没缓过劲来。
她对崔景辞说,“诰命......夫人?我吗?”
虽然崔景辞很厉害,那也就是崔景辞很厉害,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这个诰命夫人,好像就是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槐稚仍旧是有些无法置信。
五月深春,宫墙外榴花如火,柳荫浓翠,风过时,连空气里都浮着草木温热的清香。
偌大的乾清宫却寂得出奇。
微风卷着几片从树上新落的树叶,沿着青砖缓缓滚过,丹墀空旷玉阶寂静,只有檐角铜铃发出的稀碎声响传入殿内。
乾熙帝问崔景辞,“崔大人这次解了大难,可要什么赏赐?”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说,“臣想为内子求诰命。”
“诰命?”
崔景辞说,“对,臣想为槐稚求个诰命夫人。”
他是什么都不缺了,但槐稚还是要点,他总得用些东西圈住她,给她足够多的东西,让她丢都丢不掉,他用种种东西束缚住她,让她再也离不开他们的家,也离不开他。
崔景辞牵着槐稚的手回了家,一道漫长的路,两个人走起来也不会太寂寞。
*
两人风平浪静过了一段时日,许是天气愈热,暑气严重,崔次辅年纪大了,有些受不住,中了一次暑病之后,就在床上倒了几天。
人是不得不服老的,想他快七十的年纪,能活到现在,也是很长命了。
前朝有个长命的宰相,活了整整八十多岁呢,怎么他这七十都没到,就顶不住天了。
崔次辅这在床上躺了几日,实在是感触颇多。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天欲其亡,那便是命不久矣。
槐稚闲时会去老人家跟前侍奉。
他和崔景辞的关系不错,挺疼他的,但她也知道,他对她其实不怎么看得上眼,只爱屋及乌,也没说过她什么不好。
崔次辅知道她前些时日在宫里面因为保护公主有功,得了个诰命回家。
他对她说,“你得跟悬霜好好过啊,他对你很上心。”
槐稚说,“祖父,我都知道的。”
老人家对晚辈的叮嘱,就是那几句话,崔次辅从最开始的瞧不上,到了现在,人老成这样,也不想再折腾了。
崔景辞年幼丧母,无人看管,性格不免畸形了一些,如果有人能栓住他,不管是谁,那也是好的。
崔景辞平日要在衙门里,也没功夫堂前尽孝,那这事自然就落到了槐稚的头上,她若闲时就去看看老人家,老人躺在床上,端茶倒水,再就是平日无聊的时候说说话,比照顾她祖母的时候轻松多了。
何氏他们也来看过几次,槐稚还撞见过,他们每次来都是兴师动众,带着几个孩子们坐在那里,上蹿下跳的,巴不得大家都知道,崔次辅叫他们吵得头疼,直道:“别来了,吵得心慌。”
何氏这才安静了。
不过,每回槐稚若是在,她必然也要带着两个孩子在,生怕是让槐稚在他面前露了脸,又或者是得了好。
二房的人也来过几趟。
槐稚见这情形,去得也渐少了,起先怕老人家躺床上无聊,但后来想,是她想得多了。
六月十五那天的傍晚,崔景辞下值到家,同槐稚一起去了趟堂屋。
只要是崔景辞在,何氏他们就不会在。
去的时候正逢别家人过来看望崔次辅,是梁家人。
崔家和他们家最近关系似乎不错,来往得还挺多的。
梁家大爷带着梁祈介和梁祈声过来探望,看样子也是刚下值顺路过来的,梁祈介和梁祈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梁尚书和崔次辅在那攀谈说话。
崔次辅精神头看起来还行,靠在引枕上,还含着笑。
而后见到崔景辞他们夫妻来了,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崔次辅看着这一屋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道:“还是年轻好......”
梁尚书客气道:“谁说老了呢,朝中还有好多人也都仰仗着阁老您呢。”
崔景辞附在槐稚的耳边,道:“人太多了,里边挤,你先去外边等会吧。”
“嗯。”槐稚对崔景辞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听了之后只说是好。
槐稚在外面坐了一会,吃了口茶,可没一会,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抬眸去看,见梁祈声站在眼前,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却一如往常,唤她道:“嫂嫂。”
槐稚不知他怎么出来了,想到从前的那些往事,嘴角怎么都扯不起一个笑来,她其实不怎么怪他骗她,毕竟就连崔景辞那样的欺骗,她都接受了。唯一算得上生气的就是友琴的事,可又想他的狠心,总也是阴差阳错的让友琴活了下来,至此,怪也不太怪了。
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他,觉得哪里都很古怪。
梁祈声见她这样,笑了笑,道:“嫂嫂也不至于这样吧,我也从没做过伤害嫂嫂的事啊。”
槐稚不想继续跟他说,或许说是不敢,她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梁祈声坐到了她的旁边,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颌看她,他道:“实在不明白嫂嫂为什么对我能有这么大的恶意......”
槐稚阻了他,反问道:“我也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吗......?其实还挺难过的,嫂嫂好像一直都记不得我,也记不得我的好。”梁祈声又不免觉得好笑,“而且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像个傻子一样被丈夫蒙在鼓里吧,如果没有我,你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吗?不过我也是高估了你,都这样了,居然还能继续过下去。”
她不该闹吗?不该离开他吗?居然还能够这么安安生生,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哦,也对,她又能去哪里呢。
梁祈声失望地说,“哎,还以为你能给人一点惊喜呢。”
但他很快又改变了嘴脸,笑着道:“不过,也没关系啦,悬霜兄原谅我的鲁莽了呢,他说,只要我再敢烦嫂嫂的话,就杀了我,那我能怎么办呢?为了我的性命,只能离开嫂嫂了。”
“你们很恩爱是吗?”梁祈声凑上道:“可是好奇怪啊,嫂嫂在抖什么?”
梁祈声回过头去看,看到崔景辞站在隔扇门边,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刻,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唯独那双深沉阴寒的眼落在他们的身上,那目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既不出声,也不上前,只沉默着,像一只蛰伏已久的恶鬼。
从槐稚的方向看去,早梁祈声看到崔景辞在那了,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可是这一刻,就是莫名地在发抖。
不待崔景辞说什么,槐稚几乎是片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道:“我不想和他说话的。”
崔景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弧度,他道:“我也没说什么,槐稚,你这么紧张干嘛呢?”
其实他对槐稚的反应还是挺失望的,即便她现在没有再在梁祈声的面前露出她的笑,可是,她为什么不能够像是上次那样对他动手呢,为什么不能再像那次,那样地憎恶他呢。
崔景辞甚至怀疑,槐稚是在故意同他演戏呢,其实很想和梁祈声继续说些什么吧,想说得要死了,可是碍于他在旁边,却又不好开口,毕竟上次她表现的那样恨他,其实也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更好逃跑,不是吗。
不懂槐稚,为什么要处在一种会让他随时担心的地方,为什么总是要叫他惴惴不安呢,为什么恨梁祈声,也不能恨得彻底一点呢。
她不会是又对他心软了?嗯,其实也对,她能接受他的欺骗,就代表她也会接受别人的,她的好,她的原谅,都会平等地分一份给别人。
槐稚觉得自己被一股阴沉的气息笼罩得无法说话,她觉得不能够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她也不再管那两人是何神情了,跌撞着起身,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慢步跟在槐稚的身后,回去的路上,两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回了揽椿院后,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槐稚这会莫名地有些想吐,没什么胃口吃饭,崔景辞看她连饭都不吃,笑着问道:“怎么了吗,槐稚?我也没说你什么,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槐稚就是有些恶心,怎么都吃不下去。
崔景辞听她说恶心,以为她是在说他,嘴角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但他也没有发作,只是低下了脑袋,压抑住了那些情绪,他不看她,眼睫轻垂,看起来反倒有几分脆弱伤神,他说,“吃点吧,槐稚,不吃的话,饿肚子会不舒服。”
槐稚见他又这样,最后还是强压了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坐下来强塞了几口饭,可视线落在那些菜上,最后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崔景辞以为她说吐是随口说,没想到还真地弄成这样了,他看槐稚脸色难看至极,也有些慌了,让人唤了医师过来。
崔景辞脸色低沉,将槐稚抱在怀中安抚,给她喂了几口水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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