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嬷嬷瞪她一眼,“没出息的样。”


    说罢,还是自己去了里头劝槐稚。


    劝来劝去也无非就是那些话,一是叫她想开些,二是说崔景辞还是记挂她为她好,三又扯去了崔景辞幼年丧母伶仃长大......


    然而槐稚听后,仍旧是白着张脸。


    和那些东西都没关系,槐稚就是今日才发觉,崔景辞原来这番可怖。


    *


    崔次辅今日刚一下值,就见站在他院门口等着的崔林志。


    眼看崔林志额间有伤,形容凄切,他道:“你怎么了,将自己作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竟是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爹,爹......”


    崔次辅呵了他一声,“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面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是什么样子。”


    崔林志一下叫他训得憋了回去,抬起衣袖拂面拭去眼泪。


    两人进了里头,崔次辅道:“说说,出了些什么事,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将事情经过说与了他听,从卢氏有孕说起,说到铲梅林,再说今日被崔景辞动手所伤一事。


    他痛心疾首,道:“那崔景辞就是个孽障东西,忤逆尊长以下犯上不说,他......他竟还敢生出弑父之念。这天底下,就算是父亲有再多的不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岂又能按着父亲的脑袋到地上去呢!”


    崔景辞做的那些事,他光是想想都还是气得胸口发疼。


    崔次辅听后,面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过了许久,他问道:“卢氏有了身孕,是好事,但是辞哥儿母亲的忌日里,你们去推他亡母的园子,我真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崔林志忙道:“您当我是故意选的这日?我岂能这般没有良心,那是道士说的啊......”


    崔次辅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一个老道的话反倒叫你奉为圣旨,给几两就能说任何话的人,拔了舌我看都不为过。”


    崔林志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崔次辅将手上的杯盏搁到了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他道:“今日辞哥儿不闹,我知道了这事,也要罚你们。我不缺重孙,若要借腹托大,我头一个不饶,内宅叫她搅得一团乱,今个儿闹翻了天,你说说看,怪哪个?”


    这人是何等人精,混了大半辈子,若后院的这点名堂弄不明白,枉活这么一遭。


    崔景辞犯的事,结果反倒是他们这挨了打的人受了训,岂有此理啊,崔林志道:“您......您太宠他了!”


    “我太宠他?我那是太宠你了!你去江南当了几年知府,还哄了个女人回来,哄回来之后又不好好做人,如今欠了一堆债,孩子大了记恨你,你能有什么招?”


    “三妻四妾,人之常情啊......”


    “为官数载,还不知体面二字?那你当初把事情弄得这样不体面做甚!”


    当真是除了一张脸外毫无是处,如今老了,那张皮也不中看。


    他当初难道就从没想到过,那个死了母亲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吗?


    崔次辅冷冷地看着他,道:“他母亲是怎么去的,你自己清楚,你们给他娘磕三个头,不过分,但凡有点愧疚抱歉,今日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也别想着闹去外面,悬霜好不容易复起,若是背上什么烂名声,那是我们整个崔家都跟着倒霉,叫别的人捡漏看了大笑话!”


    崔林志这会是彻底死心了,他看着崔次辅道:“行,我明白了,老子挨了儿子的打,也不能计较追究,但我们崔家世代清流,出了个这么悖逆伦常的孽障,您若是就此放纵,迟早闹出些塌天大祸。”


    语毕,他也不再继续说,转身离开了这处。


    他离开后,崔次辅不知一个人沉默了多久,又让人唤来了崔景辞。


    人到了之后,崔次辅便让他跪下。


    他想训他,但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也知道他是挨过打了,他末了还是只道:“你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竟对父亲动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爹。”


    崔景辞跪了下去,道:“祖父要罚便罚吧。”


    崔次辅道:“我也不是为了罚你叫你来,这次是他们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面不痛快,只是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你今日这副模样,终究是一家人,闹得太难堪,太不体面,自己相处起来都觉不痛快,你在朝中做事,若日日都和今日一样,这官怎么做得长久。”


    崔景辞说,“我有分寸。”


    “分寸?是觉得你父亲可以得罪,可以欺辱是吗?”崔次辅寒声道:“所有事都不要往绝了做,你若得罪了个外面的乞丐,哪日他翻身做了帝王,你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当初他父亲不也正是看他不过是个幼子,怎能想到如今有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的造化,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人万劫不复再无东山再起之可能,莫要做出这样得罪人的事,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崔景辞低着头,道:“祖父教训得是。”


    见他这样,崔次辅就知是没将话听到心里去了,他叹了口气,道:“这次是何氏先欲生事,若再有下回,我定家法伺候你。”


    崔景辞笑说,“祖父仁善。”


    说完这话之后,便也离开了这处。


    崔景辞没有马上回去揽椿院,今天用晚膳的时候,槐稚看起来胃口不怎么好的样子,最后只是潦草吃了几口饭,他遣人去买了甜糕回来,从前下值给她带过一回,见她喜欢吃,便买得勤了。


    她今日吃这么点饭怎么行呢,晚上定是要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提着糕点回了揽椿院,却没见到槐稚的人影,他问,“人呢。”


    木绵朝着衣柜扬了扬脑袋,就这样将槐稚给出卖了。


    木绵方才进屋一看,没瞧见人,也吓了一跳,后来看到衣柜那里露出了片衣角,便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便守在了这。


    见崔景辞回来了,退了出去。


    崔景辞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看到人缩在最里边,整个人都蜷到了一起。


    干嘛啊,这么怕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崔景辞拨开衣服,尽量露出和善的笑来,“槐稚,出来吧,都看到了。”


    他这笑同从前一样,但落在槐稚眼中,如见了鬼一样。


    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好好的人,怎么就生了两张脸呢。


    崔景辞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强硬地抓着她的手出来。


    他提着糕点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晚上都没吃多少,我特意遣人去为你买的呢。”


    槐稚看向他,眉心紧紧皱着,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东西,她想,事到如今,再怎么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吧,可他就真的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撇开了头,说,“我不饿。”


    崔景辞强硬地说,“不,你会饿的,你习惯吃饱饭,突然吃得少了,是会饿的。”


    他这话像意有所指,其中不知含着什么意味,槐稚不想猜了,一个疯子的话她要是也去深想,那她也是个疯子,她拿过了糕点,说,“知道了。”


    崔景辞仍旧抓着她不放,她道:“我要去吃东西了,你能松开了吗。”


    “哦。”崔景辞松了手。


    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他现在有条绳子套在槐稚的脖颈上,若是逼得太紧,她没被勒死,也会觉得窒息的。


    崔景辞让她晚上早些休息,不用等他,他在书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果然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崔景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渐淡,他离开前还捞过槐稚的脸亲了一口,道:“这么高兴干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真是的,一点心思都不会藏,就算是巴不得他滚开远些,脸上也不要露出这种嫌弃的表情啊,这样的表情除了到时候叫他在床上一同算账,她还能得到什么好?


    槐稚被他占了便宜,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不过,崔景辞看不到了,他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方才他亲过的地方,正擦着时,离去一半的崔景辞忽地转回身来。


    她叫吓懵了,忙把手放了下来,生怕他回来同她算账。


    崔景辞只是看了她一眼,末了竟什么都没再说,这回是彻底走了。


    臭疯子,混蛋,变态。


    槐稚不是个讲礼貌的好好孩子,气极了也会骂脏话,从前那些市井俚语听得多了,张口也能来两下。


    他离开之后,槐稚又跑去看自己的私房钱。


    这两个月,她又收了四十两。


    一看到钱,她咒骂他的动静马上又停了下来。


    崔景辞虽然做事挺荒唐的,但那些话还真没说错,这世上对她这么好的,就他一个了,是为了孩子吗?谁知道呢,或许吧。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有时候真的很坏,这个人,到底好的坏的?


    槐稚已经没办法再去正视他给她的那些柔情蜜意了,他方才拿着剑想捅他爹的时候不也是笑眯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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