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之后,也不再管他是何神情,进了里头,只剩下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杜养留在了外边。
皇帝今夜找崔景辞来,也不是为着别的事,再次谈起也还是南边倭寇一事。
虽说如今是换了个总督过去,可那边的情行看上去仍旧是不见好转,怕是先前叫那些人玩脱了,真将倭寇养起来了,这会再想去剿,便没先前那番轻松。
皇帝还是怕南边出事,想崔景辞在领兵作战上颇有才能,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意见。
经了倭寇那事,他对老师和杜大伴多少起了些疑虑,问他们不放心,最后还是找了崔景辞。
崔景辞也没拿乔或是藏拙,问皇帝取了副南地的城防图来,他只是在上面画出了几个点,告诉他该如何派遣将士。
他告诉皇帝,皇帝再传密令去南方,一切尚能转圜。
皇帝一边听他出谋划策,一边去摆放了棋盘,做出两人下棋的假象。
他听着崔景辞的话时,脸上表情时而惊叹,时而皱眉,其中若是碰到了些什么不解的地方,崔景辞为他一一解惑。
到了最后,皇帝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道:“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去江浙,也需三四日。”
他现在说得再好,那也都只是应对现在情形所提出的法子,可是情形瞬息万变,若是说过了三四天,这一套不再适用了呢。
崔景辞只是笑笑,他道:“我同陛下说的,正是几日之后的事啊。”
若是连五日之内的事情都没办法做出比较准确的预判,那也太没本事了吧。
皇帝一愣,而后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带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他好似突然能明白,为何当初北疆的战事,在他手中两年的时日就安定了,而又为什么,他们如此忌惮他了。
天纵奇才,有这样的臣子,本该是帝王之大幸。
皇帝的视线别开去了一旁,凝在了一旁跃动的烛火上,过了许久,他道:“崔大人这两年,受委屈了。”
崔景辞听明白了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委屈吗?
两年多在边陲风餐露宿,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过京,两年多,为战事操持,殚精竭虑,最后终于带领将兵大获全胜,然而班师回朝之后,等待的却是帝王和百官的忌惮。
在所有人都功成名就的时候,只有他反倒是明升暗降,被迫隐退。
所有人提起他都是叹息哀婉,这么厉害的天才,最后怎么就这番下场。
但是崔景辞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从来没一刻那样觉得过,委屈这个词在他身上反倒带着一种刻骨的讽意。
他知道,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们从来都夺不走,他迟早有一天会重新起复。
政治斗争是从来不会停摆的,他所做的只是需要等到一个属于他的时机。
时机这不就来了吗。
崔景辞离开了皇帝这处,他看到自己走后,杜养马上进了营帐中,心中忍不住冷嗤一声。
他去寻了还在外边等他的槐稚。
外边簇着一群人,绕了个小圈,夜晚烧了些篝火在旁边,崔景辞听那动静,他们像是在玩投壶。
他想着槐稚应当是隐在人群里头瞧热闹,扫了一圈没见着人,才发现她正站在正中间投壶呢。
他皱了皱眉,定然是那些人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又把她赶鸭子上架推了上去。
她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谁都能欺负她。
崔景辞想上去抓着槐稚离开,却见那里发出一声声惊呼,有阵小骚动,他凑过去看了一下,才发现槐稚竟真投中了。
槐稚也没想到自己能中,脸上表情有些惊讶。
她知道投壶这个游戏,小的时候也经常在玩,她的童年生活算不上多么丰富,因为性格胆小,生性木讷,本就没什么朋友,再又说父母不会给她买好玩的耍货。她有次和母亲出去吃饭,见着有小孩投壶,回来之后就学到了这个游戏,爹娘不在家,她一个人无聊时,就放一个杯子,拿着筷著在那里投。
现下的投壶同小时候玩的游戏自不大一样,她被人硬起哄站到了中间,手足无措,本来也没什么太大信心能中,谁知投了两下,竟还真叫她中了一箭。
槐稚自己还没来得及惊讶,一旁的梁祈声就先闹腾起来了,他看着槐稚,眼中流光溢彩,毫不掩饰地称赞道:“嫂嫂,你也太厉害了吧!”
梁祈声人缘还算可以,又是国公府的公子,叫他这么一捧,也都开始跟着凑热闹夸了一两声。
槐稚还没见过这种情形,脸都有些红了,梁祈声就凑在她的身边,还在同她说话,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槐稚低着脑袋,听了之后笑得更厉害一些。
她那乌黑的眼瞳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崔景辞见过,比天上的月还能亮一些,这一刻又像是枝头绽放的桃花,晃一晃,在地上落了春。
崔景辞冷冷地看着这幅情景。
槐稚又不听他的话,这回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同那人这样牵扯不清。
不过,崔景辞没有马上上前。
他现下摸清了梁祈声的路数,自就不会太过冲动,他只是双手环胸,看着他们。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太过灼热,槐稚总算是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丈夫。
第34章
崔景辞眼睫轻垂,长睫下遮了大片的阴影,月夜下,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唇角微微勾着,却不见笑意。
槐稚莫名吓了一跳,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她害怕他会发作,有些许的不安,笑容竟就这样凝固在了脸上。
梁祈声早她一步就先注意到了崔景辞,不过,没有出声罢了,这会见她愣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众人这会都看到了站在一旁角落的崔景辞。
梁祈声装作诧异的样子,眸中笑意更甚,他道:“悬霜兄回来了呀。”
他和槐稚本就年岁相仿,相貌生得都不太有攻击性,两人站在一处,衬得倒更像是一对了,在槐稚看不到的地方,梁祈声看着崔景辞的视线带了几分衅色,显然是想再故意激怒他,大家都看着后来的崔景辞,也没人注意到梁祈声的表情。
崔景辞什么都没说,只是顶着众人的视线,信步走至槐稚的面前。
他动作自然地揽住了槐稚的腰,没有恼怒,没有质问,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温柔。
他道:“投壶好玩吗?玩得高兴吗。”
槐稚见崔景辞神情柔善,还当方才看到他沉着脸是错觉,她也就只是玩个投壶而已嘛,他应该也不至于生气的,她也没有多想,仰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脑袋,道:“嗯,还行。”
还行啊?
哦,他看她确实还是挺高兴的呢。
梁祈声在旁边开了口,笑着道:“悬霜兄,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我帮你照顾着嫂嫂呢!”
崔景辞听到他的话,将槐稚揽得更紧了一些,没理会他,只是笑着反问槐稚,“是吗?我都不知道,槐稚还需要除我以外的人照顾。”
槐稚貌似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算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照顾吗。
槐稚听到这话,解释道:“我们就是刚好在一起玩投壶,大家都在呢。”
这么多人,不是只有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淡笑着问道:“那我回来了,你还要玩吗?”
槐稚摇了摇头,马上道:“那我们回去吧。”
槐稚竟还真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崔景辞的假模假样,还在那同梁祈声道别,崔景辞彻底无言,抓起了槐稚的手,也不管旁人如何,先行离开了这处。
大家也都习惯了崔景辞这德行,好似全天下就他有小娘子似的,恨不能给人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又不经感叹这村女也挺有几分本事,竟将崔景辞拿捏得死死的。
梁祈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最后脸上表情归于一片死寂,没在这里多留,也离开了。
*
槐稚同崔景辞一道离开了那人群熙攘处,她最开始以为崔景辞是要生气,结果却是没有,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散步回营帐,走着走着,崔景辞忽地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光是叹气。
槐稚还以为是皇帝找他说了些什么话,惹得他心情不好了,她探过脑袋去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崔景辞道:“我只是在想,槐稚是不是更喜欢一些年轻的男人。”
“什么?”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把槐稚弄得莫名其妙。
崔景辞道:“我虽然不怎么喜欢梁祈声那个人,不过你非要和他做朋友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对吧?”
槐稚想说什么,却被崔景辞先一步堵了话口,他看着她,淡淡道:“前些时日,我看你摸别人的胸,也很高兴呢。是不是,我年纪大了,不讨人喜欢了,槐稚看我不顺眼了。”
这都是些什么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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