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观察力没测出来,测出了两个“文盲”。
梨纱盯着黑板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始打哈欠。非常刻意的、四十五度仰头的、夸张到隔壁小朋友都扭头看她的那种打哈欠。打完之后,用揉眼睛的动作挡住脸。
旁边的幸村呢?低着头,盯着桌面。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或者把玩着手指头,就是死活不看黑板。
藤原推了推眼镜,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
为了增加难度,也为了验证那个荒谬的猜想,她故意把难度调高了一点,写了“雏”“菊”和“茉”“莉”。
梨纱打了个喷嚏。幸村开始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左脚又松了,于是从头再系一遍。
藤原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两个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孩子。
她教了九年幼儿园,第一次见到幼儿园的小孩子对识字课使出奥运级别的回避战术。
你们俩装得也太用力了吧。
6
如果以上只是未解之谜,那接下来这件事,藤原愿称之为“职业生涯中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三十秒”。
那天下午,梨纱突然发烧了。
藤原友香把她带到了医务室,幸村说什么也非得跟上。医生看过之后,让梨纱躺在床上休息。然后把她叫出去,交代了一些最近流感季的注意事项。
和医生聊完,藤原友香去走廊尽头接了一杯温水。
回来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透过门缝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幸村坐在医务室的床边。
他握着梨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指尖收拢,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着。
那种极尽缱绻的安抚方式,熟稔到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在哄同伴,而是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深情。
藤原攥紧手里的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她听到幸村问梨纱:“还难受吗?”
“还好。”
“那就好。”
一段很正常的对话。但发生在小孩子之间,就不正常了。尤其是接下来两人之间的那阵沉默。
幸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安静地抵着。
梨纱抬起另一只手,把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脑勺上。指尖陷进他柔软发丝里,极轻地安抚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全程不到三十秒。
藤原端着水杯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看到的那那一幕。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安慰。而是两个成年人,在独处的缝隙里做了想做了很久的事,然后又迅速退回孩童的壳里。
——这两个孩子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两个成年人的灵魂?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打了个冷颤。
这太离谱了。
也太不可思议了。
但除了这个解释,还有什么能解释她所看到的?
藤原退后两步,故意让脚步声重了些,然后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梨纱,老师进来啦。”
推开门的时候,医务室里一切正常。
幸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脸天真无邪。梨纱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
演技一流。
但幸村额头上的红印出卖了他。刚才抵在手上太久,脑门上还有一点压痕没消。
藤原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梨纱的额头:“有点烫,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谢谢老师。”梨纱睁开眼,笑得乖巧。
藤原让梨纱把水喝下后,便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这两个小人儿。
她不用盯着。这两个小孩自己知道分寸。
他们也许比成年人都更有分寸。
7
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藤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棵樱花树。
梨纱和幸村从树下走过。幸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梨纱掌心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着,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藤原靠着门框,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这两个孩子,将来会在一起吧。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将来”这个词,但她就是有这种预感。
转眼到了毕业季。
藤原整理着同学们留下的赠言本。其他小朋友的字都像鬼画符,只有梨纱和幸村的字......也是鬼画符。
只是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页纸上画了一幅画。
一望无垠的花海深处,伫立着一位女子的背影。
没有繁复的衣饰,只是寥寥几笔,勾勒了一道简单的剪影。
但藤原在看到那道剪影的瞬间,心脏便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那画的就是她自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字迹工整而隽秀,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郑重。
上面写着:
【祝老师,岁岁平安。
愿世界对您,如您对我们一般温柔。】
藤原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她把赠言本合上,压在教案的最下面。
有些事,不必深究。
藤原友香,十年幼教经验,见过三百多个孩子。
但她觉得,梨纱和幸村这两个小朋友,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盛大的一场奇遇。
第166章 南柯一梦17
自打搬到神奈川后,梨纱变得开朗了许多。
她喜欢跟幸村玩。不,应该说,两人“一见钟情”后,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无论是在幼儿园里,还是放学后,两个人总是黏在一起。要不是晚上必须各回各家睡觉,他们大概真成了传说中的“连体婴”。
幸村要去俱乐部练球,两人相处的时间大打折扣。梨纱灵机一动,追着幸村的步伐,也报了同一个网球俱乐部,学起了网球。
在球场上,只要是自由练习时间,便能看到幸村手把手地教梨纱挥拍,击球。
俱乐部里那些原本想跟梨纱交朋友的其他小朋友见了,都默默靠边站,久而久之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两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凑到一起,完全不给第三人留一点插队的空隙。
五岁那年的春天,幸村家多了一位新成员。
这下子,梨纱往幸村家跑得更勤快了。继凑在一起养花、画画和打球后,两个小朋友又多了一项宏伟的新课题:钻研育儿,立志共同带好妹妹。
周六一大早,两个小家伙便拽着各自的妈妈去了市立图书馆,按照事先列好得密密麻麻的书单,借回了一大摞育儿相关的书。
看着两个孩子抱着比自己身高还要高出一大截的书山,摇摇晃晃地从图书室走出来,两位妈妈无奈对视,眼里写满了同样的疑惑:这上面的字,他们真的能看懂吗?
事实证明,大人们往往低估了小孩子的决心。
一回到家,两个娃娃就凑在茶几前,翻着那些大部头,煞有介事地“研讨”起来。
那股子认真劲儿,恐怕连刚经历过慌乱期的新手爸妈见了,都要端茶递烟自愧不如。
当然,在两位妈妈眼里,这不过是孩子们把“过家家”玩上了头。
直到这两个“理论大师”终于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地准备真刀真枪地抱起妹妹进行“实战演练”时,两位妈妈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
梨纱第一次见到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时,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
上辈子,她和幸村结婚五年,却始终没有要孩子。
起初是因为幸村要为了赛事奔波世界各地,而她的事业也正处于上升期,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连生理需求都是在电话变着花样隔空解决,更别说下一代了。
直到后来,幸村宣布退役,梨纱也逐渐退居二线。常年聚少离多的两人,突然获得了大把的空闲,仿佛是上天馈赠的礼物一样。
刚闲下来的那一个月,他们几乎成了宅居派,足不出户,日日夜夜都消磨在彼此的视线、呼吸与缠绵的体温里。
幸村喜欢在结束后拥着她,细细感受着她的所有反应。余韵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充盈心间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梨纱每次的反应都格外剧烈,那副完全沉沦的模样着实取悦了他,引得前一刻还是贤者的人旗帜高举,低哑着嗓子在她耳边索求once more。
那时候的日子甜蜜而肆意,他们的眼里只装得下彼此。浓烈的爱意溢满了对方的世界,几乎已经容不下第三人。关于孩子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谁也没有提起。
曾经有一次,梨纱工作安排得紧锣密鼓,昼夜颠倒,导致那个月月经突然推迟。
加上前一个又刚好没做措施,两人误以为是中标了。梨纱到觉得没什么,只是幸村因此惴惴不安了好一段时间。
她也是在那一刻才深刻体会到,这个男人的占有欲到底有多强——竟然连自己未来孩子的醋都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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