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


    “国三毕业后,你应该也有收到俱乐部邀约。”她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没有像手冢那样,直接进军职业网球?”


    夜风戛然静止。


    幸村的目光穿过闪烁的城市灯火,落在更遥远的黑暗里。


    “生病那年,我错过了太多。”


    那些未能赴约的夏日祭典,没能并肩而战的全国大赛,所有被病痛偷走的青春,都在记忆里留下苍白的剪影。


    “记得你说过的吗?关于‘转瞬即逝的青春’?”


    他轻笑,“现在想来,我们倒是意外地相似。”


    远处城市灯光倒映在他的眼眸里,像打翻的调色盘。幸村望着那片斑斓,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高中这三年,在漫长人生里或许只是沧海一粟。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这些稍纵即逝的瞬间,才组成了最珍贵的永恒。”


    “所以我想将这段时间,和重要的人们一起度过。训练到精疲力竭,夏日祭典的烟火,海原祭上的咖啡餐厅,回家路上被夕阳染红的海岸线......这些闪闪发光的碎片,我都想好好收藏。”


    说到这里,幸村顿了顿,“况且......当时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允许。”


    “咔——”


    听筒里传来指甲磕到桌面的刺耳声。


    紧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声,像被人掐住了咽喉。


    “梨纱?”


    “......我在听。”


    她的回应带着潮湿的鼻音。


    “不必担心。”他的指尖描摹着栏杆上凝结的夜露,“我没有遗憾。参加ITF青少年赛积累积分,本就是计划中的过渡。”


    “倒是遇见你,”他轻笑,“完全是意外的惊喜。”


    “这么直白......根本不像阿市会说的话。”


    “是吗?那大概是因为......”幸村含着笑,“某个小笨蛋太迟钝了,而且很容易想太多。”


    “谁、谁是小笨蛋啊!”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炸毛的模样,“最喜欢你了,梨纱。”


    “!”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半晌,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知、知道了啦!”


    “真是的,这种话不用一直重复啊,好让人害羞的......”


    (真是可爱......)


    幸村不由地嘴角上扬,眼底盈满笑意。此刻他无比希望跨越这八千公里的距离,亲眼见证她脸颊通红,睫毛颤抖的模样。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发痒,打起了坏主意。


    幸村将手机贴近唇边,音调降低:“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想见你......”


    “我我我要上课了!拜拜!”


    话音未落,忙音突兀地响起。


    幸村望着墨尔本璀璨的夜色,将手贴在胸口。那里正跳动着前所未有的炽热。


    -


    十二月中旬,立海大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Tennis同人社,除了梨纱,其余三人也没闲着。


    三人为了Q版卡牌和明信片设计忙得热火朝天,社团活动结束后还要在结月家集会,被原稿、马克笔和平板包围到深夜十点。


    与此同时,幸村正和同伴们辗转于各个赛场。他的手机相册全是城市不同角度的天空,清晨的、黄昏的、雨后的。


    各自为“事业”奔波,被时差分开的两人,只有偶尔的闲暇才能互相发个消息。


    -


    幸村的屏幕(22:17)


    [照片]练习场缝隙里生长的四叶草


    「柳说四叶概率是0.0001%」


    (已读22:17)


    梨纱的屏幕(22:18)


    「明明自己就是奇迹本人还说这种话!」


    (输入中…持续17秒)


    「......是训练时太松懈了吗?→_→」


    (已读22:19)


    *


    梨纱的屏幕(15:13)


    [照片]学校后山角落的流浪猫,尾巴尖沾着咖色油漆


    「同人社收养了这只新成员,叫「卡鲁宾二号」」


    (已读22:55)


    幸村的屏幕(22:56)


    「卡鲁宾?我记得......那好像是越前的猫。」


    (已读07:12)


    *


    幸村的屏幕(05:02)


    [照片]晨雾中的自动贩卖机,葡萄味Ponta亮着“售罄”红灯


    「被抢先了」


    (已读07:12)


    梨纱的屏幕(07:44)


    [照片]便利店的冰箱,手里拿着一罐葡萄味Ponta


    「帮你报仇啦」


    (已读12:23)


    幸村的屏幕(12:25)


    「那是冰镇的」


    「早上喝会胃痛」


    (已读12:25)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1分12秒)


    *


    未发送的草稿箱


    梨纱:「胃痛的话,你会从墨尔本飞来骂我吗」


    幸村:「明天就是半决赛了,对战德国」


    -


    半决赛结束,3-2险胜德国。


    幸村出战单打二对战手冢,7-5获胜。


    比赛结束当晚,也就是神奈川周六上午11点左右,梨纱接到了幸村打来的电话。


    “如果那不是最后一球,输的人,或许会是我。”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风声,幸村的声音比往常低沉。


    “那一球擦网的瞬间,我甚至看到了它可能的轨迹——”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向左偏移0.5厘米,旋转减弱10%,然后被手冢的‘零式’终结。很可笑吧?号称掌控全场的人,却在赌那1%的幸运。”


    电话那头的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


    不是疲惫,而像某种劫后余生般的空虚。


    明明赢了比赛,但他似乎并没有很开心。这个追求完美主义的少年,总是这样,对自己狠心、严苛到近乎残忍。


    「胜利需要实力,但实力不绝对等于胜利。」


    前世某个职业选手说过的话,浮现在梨纱脑海。


    屏幕上的比赛回放定格在赛末点。幸村的回球擦网而过,手冢的球拍只差毫厘。


    5小时53分钟的鏖战。


    决胜盘长达88分钟,双方累计奔跑距离超过8公里。


    这种超长比赛,完全是一场意志力与体能的终极考验,是两个灵魂在深渊中的互相凝视。


    体力、精神力、耐力......还有装备的适应性。


    稍有不慎,胜负便会顷刻间扭转。


    “阿市,赢的人是你。”她轻声说。


    “在那种极限状态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只有将‘网球视为自己’的神之子了。”


    “也许你自己都没察觉,但比起两年前,现在的幸村精市,精神力和耐力都提升了不止一个维度呢。”


    梨纱继续说:“在我以前的世界,有位传奇网球冠军曾说过这样的话——长盘决胜比的不是技术,而是谁能在地狱里坚持得更久。”


    电话那头,骤然寂静。


    幸村捏着手机,听筒紧贴耳畔。


    墨尔本的夜风掠过酒店露台,将梨纱的声音和呼吸声一起送入他的鼓膜。明明隔着八千公里,却清晰得仿佛她就在身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比赛结束已过去五小时,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当她说出他与两年前的变化时,幸村感觉胸口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某种认知如潮水漫上心头:在她面前,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之子”,只是一个会被看穿脆弱、需要安慰的普通少年。


    她看穿了他优雅表象下的偏执,洞悉他完美表象下的孤独,却又装作浑然不觉,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状似无意地递来台阶。


    ——这就是她所说的“灵魂的重量”吗?


    八年的时差横亘其间,时空、阅历、认知与思维上的差距,让她既像旁观者般冷静剖析他的成长轨迹,又像守护者般温柔地维护他的骄傲。


    就像此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自我怀疑」并非真正的动摇,而是完美主义者近乎苛刻的赛后复盘本能。


    所以她替他确认这场胜利的价值,用她的方式告诉他:胜者是你,你足够强大。


    作为王者立海的“神之子”,他本该是掌控全局的那一方。


    ——不甘心。


    不甘心被这样俯视,不甘心被她轻易看穿。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法抗拒她给予的理解与温柔,甚至......开始贪恋这种被彻底读懂的感觉。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矛盾了?


    ......真是狡猾啊,梨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


    “......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她如释重负的吐息声,紧接着语调突然轻快起来:“那么,本次心理咨询圆满结束!咨询费15万日元整~”


    “呵......”


    幸村沉默一秒,下意识捂住嘴,喉间溢出的笑声却从指缝溜走。


    肩膀微微颤动,连握着手机的指节都因克制笑意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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