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经济独立也很重要。”梨纱话锋一转。


    “结月,你生在优渥的家庭,或许很难理解。但对明日香、千夏,还有我这样的人来说——大学的学费,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NHK的纪实文学《看不见的女性贫困》中,国立大学年均学费高达八十万日元,私立更是突破百万。


    每三个大学生中,就有一人依赖助学金,而其中90%都是需要偿还的贷款型。许多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开始人生,就先背负数百万债务。


    这些钱,梨纱不可能向那个抛下她的母亲伸手,更别指望连长相都记不清的生父。唯有靠自己的双手来挣。


    《明日女友》里的雪为了攒学费,每周会做一次出租女友,同事务所的姑娘,最初都以为自己能守住底线,最后却不得不一次次降低标准。有的在做“爸爸活”,有的甚至卷入诈骗集团。


    这不是她会选择的路,同样也绝不想让千夏和明日香也陷入那般困境。


    结月的目光落在梨纱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少女,无论是声音,表情,还是眼神,都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世故,清醒与锐利。


    “只是——”


    梨纱忽然笑了。指尖抵着窗台的边缘,敲了敲。


    “现在的这些合作方,都还不够格。”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非同龄人眼中的“宝贵机会”。


    或许从始至终,梨纱的目光都越过他们所有人,注视着更远的地方。


    结月紧绷的肩膀忽然放松下来,嘴角浮现出释然的笑。


    “我明白了。”她轻轻颔首。


    再抬眼时,犹豫已换成坚定:“等你找到合适的合作方,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梨纱的指尖在窗台上停顿了一瞬。


    夕阳的余晖里,她的侧脸线条出现一丝动容。


    “谢谢你,结月。”


    “这是当然的。我们可是最好的搭档。”


    结月转身离开,门扉在她身后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画室里只剩下梨纱一个人。


    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寂静弥漫。


    梨纱收回目光,掠过空荡的画室。


    靠近角落的画架上,一幅画攫住了她的视线。


    她走近了看,画中是一位少女。


    少女站在走廊,微仰着脸,望向天空。


    墨绿的校服裙摆,浓黑的发丝,随风起舞。


    四月樱花,纷落如雪,而她却像困在寒冬。


    那双眼睛里,藏着整个凛冬的寂寥。


    画布右下角,铅笔字迹清冷工整:


    《忧郁的转学生》


    ——Yukimura Seiichi


    暮色爬上画架,将少女的身影渐渐吞没。


    梨纱后知后觉,原来那画中的人,是她自己。


    “怎么不开灯?”


    听见声音,梨纱转头看向门口。


    “啪嗒”一声,画室骤然填满暖黄的灯光。


    幸村的手还停留在开关上,在看到梨纱的瞬间微微一顿。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他的声音清冽温润,像是浸了月色的泉水。


    “答应过的事,我不会食言。”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画布上,喉咙发紧。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幸村走近时,梨纱闻到了淡淡的松节油气味。他墨绿色的围裙上沾着几处颜料,像是森林里绽放的花。


    在距离画架半步之遥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开学典礼那天。”他说。


    梨纱一怔。


    她记得那天,当时她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是寄宿在别人身体里的一缕孤魂。她看着赤也欢脱的模样,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于是站在走廊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被看到了啊。”


    梨纱语气喃喃,摩挲着画框边缘。


    难怪他会对她格外关注,甚至能轻易识破她精心设计的演技。在见过她最真实的模样后,任何表演都显得拙劣可笑。


    “不过这样的松野同学,后来就像晨露一样消失了呢。”


    他突然转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双澄澈的紫眸如宝石般,梨纱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他其实见过的——那天她被推下楼梯后,在天台崩溃的模样。只是他大概将她的眼泪,误解成了对他温柔关怀的感动。


    “特意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幅画?”她带着刻意疏离的语气。


    幸村轻轻歪头,搭在眉骨的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呢。”


    “……哈?”


    这个狡猾的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把问题像打太极般推回来。


    “松野同学有喜欢的花吗?”


    他转换话题,突然且强硬,但语气自然,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梨纱怔了怔:“茉莉。”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白色的那种。”


    “嗯。”幸村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


    梨纱看着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很漂亮。但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幸村拿起调色板,熟练地挤出几抹颜料。梨纱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笔触在画布上轻盈游走,以为会看到洁白的茉莉在画布上绽放。


    然而随着色彩的铺展,一片矢车菊的蓝渐渐浮现。那种纯粹得近乎刺眼的蓝色,像是要把整个夏日都定格在画布上。


    “……为什么是矢车菊?”她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喜欢。”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这个我知道。但是……”


    “但是?”他停下画笔,转过头时,一缕碎发垂落在眼前。


    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纯然的困惑,以及……无辜?


    梨纱突然不确定了——究竟是自己的思维逻辑有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本就如此荒谬。


    按照常理,特意把对方叫来,询问对方喜欢的花,难道不就是为了画给对方看吗?


    所以,他特意问她喜欢什么花的意义是……?


    “…没什么。你开心就好。”梨纱感到一阵微妙的挫败。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


    17:23


    距离赤也结束训练还有三十七分钟。


    暮春的网球场像个蒸笼,更别提还要承受柳莲二那仿佛X光般的视线,光是想象就让她额头渗出冷汗。


    还是这里清净。


    给赤也发了条信息后,梨纱走向窗边坐下,不打扰这位“大画家”创作。


    窗外暮色渐浓,斜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梨纱懒懒地倚着窗框,目光落在作画的少年身上。纤长的睫毛微微低垂,鼻梁高挺,还有那只握笔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真美……”她无意识地喃喃道,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窗玻璃的凉意渐渐被倦意淹没,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最后定格的,仍是少年精致的侧颜。


    ……


    画笔停顿的间隙,幸村斜眸看向窗边的少女。


    逆光中,她的轮廓镀着一层暖色光晕,像一幅刚完成的油画。


    他原本确实打算画她喜欢的花。但比起能轻易预料的反应,他更想在她身上看些不一样的——那种毫无防备的,没有被精心设计过的真实表情。


    虽然带着些许恶作剧的心思,但她困惑与无奈交织的模样,确实比想象中更有趣。


    笔尖悬停在半空,颜料滴落在调色板上,晕开一小片深邃的蓝。


    她知道他喜欢矢车菊,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对他的一切都很了解一样。


    幸村突然想起,初见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比起惊艳和欣赏,倒更像是目睹了某种超现实的存在,仿佛他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幽灵。


    钟楼前的那次更是古怪。她几乎是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就上手掐他的脸,力道没有一点怜惜,让他吃痛了好久。


    她盯着他皱眉的样子,露出困惑、震惊和眉头紧锁的表情,像是验证了某个荒谬的猜想。


    而后的每次见面,她的态度又变得出奇平静。那种认命般的淡然,像是被迫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宿命。


    真田怀疑她是外校派来的间谍。过去确实发生过类似事件,所以最初几次她来接赤也时,柳和真田都格外戒备。


    但她的表现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从不靠近网球场,总是独自坐在场外的长椅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和其他来围观训练的女生不同,她身上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表情总是很淡,眼神也淡淡的,整个人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给人一种活人微死感。


    偶尔看向球场时,那眼神也很特别。不像是在看同龄人,倒像是在观赏什么有趣的实验样本。就像一位站在第四面墙之外的观众,冷静地注视着舞台上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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