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陆知非的余光里,施然闭上眼睛,又睁开,按亮了手机。
好像想给谁发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又作罢了。
过了会儿,便安然睡去。
红灯时,陆知非解开安全带,把自己的外套脱掉,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睡熟,含混地道了声谢,又问:“到哪了?”
“早着呢,睡吧。”陆知非道,“到了我叫你。”
她便又睡过去。
天色亮起时,他们抵达了莲珠交界高速服务区的临时安置点。
陆知非停稳车,拍了拍施然的肩膀:“到了。”
她“嗯”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门下车。
空气里飘着猫尿的腥气、消毒水的刺鼻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服务区后侧的空地上用警戒带圈出了一大片临时区域,密密麻麻的铁丝笼挨挨挤挤排了好几排,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志愿者穿梭其中,手里的消毒喷壶一刻不停。
施然朝正站在旁边登记的工作人员走去:“您好,我们是生生医院来支援的志愿者,我姓施。”又介绍陆知非,“这是陆医生。请问现在这边谁在负责?”
对方瞬间认出她来:“施院长,您好!我是志愿者王怡青。”她朝周围逡巡一圈,扯开嗓子,“顾站长——生生医院的人来啦!”
很快跑来个满头大汗的中年女人,和她握了手:“施院长您好,实在太感谢您的支持了。已经有很多人联系我们……”
“顾站长,您别急。”施然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也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我可以帮忙,请直说。我之前在国外遇到过大型弃养的事,多少有点经验。”
“那太好了,”顾芸人也直爽,道,“目前六百多只猫还在收拢和清点中,分了健康区和病猫区,但数量太大,有不少应激的,而且刚才看起来还健康的幼猫,现在也有开始吐黄水的,就怕交叉感染压不住。”
顾芸经验丰富,现场也有一定的秩序,施然迅速扫过全场,发现问题的核心。
她直言道:“人是最大的移动传染源,健康区和污染区中间要加缓冲带,铺浸过消毒液的地垫,放手消和喷壶,污染区出来的人必须消毒才能进去健康区。”
顾芸立刻应“好”,施然继续道:“不用等试纸检测结果,只要精神沉郁、拒食,就可以直接先打一针重组干扰素和猫免疫球蛋白,提前阻断病毒复制,也要注射少量镇静剂防应激。”
顾芸眉心一跳:“药可不便宜,这么多猫……”
“这个您不要担心,所有药品全部都由我们生生动物医院提供。”施然笑笑,“我和陆医生可以牵头负责重症救治和疫病筛查,麻烦配两名志愿者给我。”
“这可绝对不行!”顾芸连忙摆手,“施院长,你们大老远连夜赶过来支援,已经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站里再紧巴,也不能让你们又出力又贴钱……”
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一看,然后给陆知非个眼色,示意自己心意已决,让他继续沟通,便独自走到一旁接起。
“施然,”沈礼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起床的哑,“你出发去珠市了吗?安全抵达了吗?”
“……已经到了。”施然道,“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
“看到新闻就猜到。”他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竟然好像是有点骄傲的样子。
施然也忍不住笑了下:“我很像救火队员?”
“明明是救火队长。”他道,“有人陪你一起吗?”
“我和陆知非一起来的。”
他“哦”了一声,道:“那就好。”顿了顿,又忽然道,“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声音小了些,“我就睡在你隔壁……”
施然“啊”了下,一时有些失语。
脑海中冒出好几个回应。
第一反应。
【你又不是兽医。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有点打击别人的积极性。
委婉一点。
【你应该也要工作的吧?不用工作吗?】
……他是干什么工作的?好像也不是很忙?
说出来显得她好像平时对他的工作完全没怎么上过心。
几句话都被吞下,最后她冒出了句:“你不是还要去医院呢。”
对面安静了许多。
施然想到自己的承诺,低声道:“抱歉……本来我说好陪你一起去医院的。但现在看这情况,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去。”
十天半个月啊……
十天半个月。
也没多久,怎么感觉好像很漫长的样子。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没说话,对面也安静着。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陪的。”他声音沉缓,带着很浅的、好像很轻快的笑意,“去医院也不着急。”停了停,又慢慢地道,“其实我的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我完全可以正常、健康地生活……”
施然听着,反应有些迟钝地“哦”了一声。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下呼吸声在电话里交织。
沈礼周知道这时该说一声类似于“那你先忙,不打扰你”之类的话语。
但他攥紧手机,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轻声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施然。”
施然如梦初醒般“嗯”了一声,然后终于开了口。
“……那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她慢吞吞地问,“要不要过来当志愿者呀?”
清清嗓子,摸摸鼻子,又补一句:“和我一起。”
第49章 今天
这边,顾芸终于被陆知非说服,她郑重其事地感谢:“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代表珠市救助站全体人员,真心地感谢生生动物医院,感谢施院长和您。以后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事情,请尽管提。”
陆知非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沉稳而得体:“您言重了。我们施院长的意思是,做救助又不是谁家独一份的事,也分不了你的我的。遇上这种规模的意外,本就是所有人一条心一起上,谈不上谢不谢的。”
这时,有人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顾芸的名字,陆知非抬眼看了下不远处正打电话的施然,道,“您快去忙吧,我们也准备就位了。”
“好,”顾芸和陆知非握了手,和王怡青道,“青青,你去找志愿者过来配合。”
王怡青应了一声,两人四散而开。
陆知非收回手,笑意渐渐散去。
他慢慢抬起眼睛。
不远处的女人刚刚挂了电话,转身走过来。她上扬的唇角仍未落下来,面颊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望向他时,那双眸里仍残留着还未褪去的盈盈水意。
那不是她平日里会对他露出的表情。
如此柔软,如此动人的表情。
陆知非眯起眼睛,扯扯唇角,笑道:“我们施院长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沈礼周。他想来做志愿者。”施然笑笑,两人并肩往污染区走,她又道,“他还挺有爱心的。”
陆知非长长地“哇哦——”了一声,嗓子听起来莫名地哑,施然随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没有收回往前走的步子,那矿泉水瓶恰好撞到他心口。
他立即很夸张地做捧心状:“糟糕,我的心受伤了,好痛。”
“哈,”施然被逗笑,矿泉水瓶再次撞向他心口,“这下叫你心死。”
“砰”地一下,她用力很轻,只打到他捂着心口的手背。
陆知非笑着接过那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道:“心死可不行。”
-
两人走进污染区,迅速敛了神色,进入工作状态。
王怡青带着志愿者们进来,施然快速盘点了所有在场的人手和物资,先开了个五分钟的短会,将志愿者和本地的动物医生们分成了三组。
她语气平缓,咬字清晰:“第一组筛查流调,张医生带队,高危同笼的单采,外观健康的混采,每只猫要有编号,两小时报我一次感染情况。”
“第二组临床治疗,陆知非带队,止吐止血补液,疑似病例不用等结果,先做病毒阻断。”
“第三组感控保障,王怡青带队,负责动线、工具和消毒,医疗废物要及时清运,死猫要双层塑封,两小时内必须清运出现场。”
“我会全场巡控,每小时过一遍各岗,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立刻告知我,我来解决。”
大家心里都有了底,迅速应下,立刻开始分头行动。
施然也开始逐区巡察,她经验丰富,脚步快,眼神准,一眼基本能判断出猫的情况。
她沿笼位仔细走过一圈,用马克笔在门上做风险标记,红色是确诊重症,黄色是疑似观察,绿色是体征平稳,边标记边交代志愿者:“红色区要优先处理。测肛温,评估脱水程度,牙龈回弹超过两秒就要补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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