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粤点点头:“好的,没问题。”然后朝后面道:“二位请进。”
爱人。
施然走进诊室的时候有些懵懵的。
她今天本来的人设定位是沈礼周的姐姐来着。
怎么,拍他肩膀时难道看不出那种宠溺的长辈味道吗?
紧接着又转念一想,明白了。如果真是姐姐,怎么可能到了今天才第一次陪弟弟来做治疗?
算了,爱人就爱人吧。
好像也没什么所谓。刻意解释还会显得小题大做。
毕竟余光里,身旁的男人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解释的兴趣。
施然跟着沈礼周在沙发上坐下,跑神的时候,位置不小心落得近了些,肩膀挨着他胳膊,膝盖碰到他的腿。
沈礼周并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施然干脆也就不刻意地撤离,将爱人进行到底。
“方医生,您好。”她笑意盈盈地道,“我是沈礼周的爱人,施然。”
身旁男人不动声色,呼吸却骤然一紧。
方粤温声道:“您好,施小姐是吗?我听沈先生提到过您,说您也是医生。”
“这样啊,”施然笑道,“我是兽医。”
“医者大同,本质都是照护生命。”方粤笑了笑,“今天看到您过来,其实我也放心许多。这还是沈先生开始治疗以来,第一次带身边人过来,这其实本身就是治疗里很积极的征兆。”
第一次啊……
也是。
好像他身边也无人可带。
施然面上带笑,手落下来,覆在沈礼周随意落在腿上的手背上。
力度很轻,留了他撤回的空间,他却翻过了手掌,极为自然地和她十指交握。
就像正常的爱人们那样。
施然心跳不自觉地漏掉一拍。
他的体温本就比她高一些,此刻握紧了她的手,温度透过手心,透过身体上那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身上,让她耳根开始发烧。
她深呼吸,努力地摒弃杂念,认真地听方粤讲话。
方粤翻着手中的病例,道:“今天复查的结果比较理想。刚刚沈先生也和我沟通了,你们出去露营反正也是散心,我们推迟几天入院没问题,调整成日间住院模式也可以,白天到院做电击治疗和心理干预,晚上回家休息……毕竟有您在家里,居家环境又熟悉,也有利于状态回落。”
“只是术后反应需要您多注意一下。”方粤道,“之前您应该也已经接触到,电击治疗后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精神恍惚,近事记忆减退,轻微的头疼乏力……这都是正常的可逆反应,回家后就不要再处理工作,不要开夜车,饮食清淡些就好。”
“好的,”施然在心中一一记录,道,“我会照顾好他的。”
“没那么夸张,”沈礼周嗓音温和地响起,“到家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方粤笑道:“是,早点休息也很重要。”
施然又问了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方粤一一作答,语速不急不慢,将日常饮食忌口到后续治疗手段频次全部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施然再也没有别的问题。
她呼出一口气,放心许多,诚恳地道:“太感谢您了,方医生。”
“没关系。”方粤抬起眼睛,笑道,“沈先生,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先去拿药?我有几句话,想再单独和施小姐聊聊。”
沈礼周微微蹙了眉,刚待开口,施然已经迅速应下:“好啊。”还抽出了手,催促他,“你先去,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他只好站起了身,几乎被她推着走出门外,施然跟在他身后,将门仔细关好,才转身过来,走到方粤身边,认真道:“方医生,您请讲。”
“施小姐,”方粤沉吟着,道,“沈先生是我接诊过的患者里,自我觉察力和认知领悟力都非常出色的一位。他过于聪明,敏锐,完全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
他迟疑了几秒,道:“但我认为他对自己的控制欲有些过强。我有时也会担心他是否在主动调整语气,控制表情,选择措辞,让自己的情况显得更加稳定。因为他偶尔描述情绪波动的情况时,就像在描述和他无关的人……好像他是医生,在把自己当做研究对象,管理着自己的病例,而没有真正接纳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这样虽然能够很好地帮助他掌控症状,但其实也会让他更难被治愈。”
“沈先生的人生应该很少有过真正的失控。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永远礼数周全。”方粤道,“他太习惯做所谓‘正确的事’。但抑郁是最不讲逻辑,最不受控的东西,和睡眠一样,越努力,越难真正的放松下来。”
施然深有所感:“您说得很对。那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唔,只能多多鼓励。可以让他多做一些没什么目的,没什么结果的小事,不要让自己活得像个机器。”方粤道,“如果你们日常相处中,感觉到他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哪怕好像不太理智,但只要不影响安全,也都可以鼓励试试。他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沈礼周想做的事?
施然这么猛然一想,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平时在家最多好像只是画画而已……”
“也不着急,多观察吧,需要些耐心。”方粤说着,笑了笑:“人生嘛,毕竟漫长。可以犯错误,可以浪费时间,也可以做很多没用的事情。活着不需要每分每秒都有意义,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哦,也可以让他多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不要总是克制……”
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敲响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温和:“方医生,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方粤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敏锐地从那温和的声音中听出来了些莫名的,少见的情绪。
“请进。”他道,“我们已经谈完了。”
沈礼周推门而入。
他带着极浅的笑意,和施然一起礼貌地感谢了方医生。
然后极为自然地扣住施然的手,带她走掉。
第45章 今天
十指交扣着,施然稀里糊涂地跟着沈礼周离开了医院。
中途路过郭潇,还打了招呼,抬起了仅有的一只自由的手,说了“改日见”。
等到上了车,两人才终于松开了手。
施然莫名地觉得有点热。她手扇了扇风,道了一句“夏天就这么来了”,又打开了空调,但身旁男人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脸上。
她只好抬起眼望向他。
四目相接,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后知后觉地道:“……方医生刚刚夸你是个优秀的病人。”
沈礼周望了她几秒,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是吗。”
她点点头,他视线这才转开,望向了前方。
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于是又转回来,那双浅淡的眸再次望住了她:“怎么?”
“想想去露营很开心,”施然正色道,“就笑一下。”
“……”
沈礼周顿了顿,难得露出点有些无语的模样。
施然一本正经地和他对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意,然后忽然看到他勾起了唇角,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弯了弯,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盛满了细碎的光。
呼吸停了一拍,她小声喃喃:“……你笑什么。”
“想想你去露营很开心。”他也收起笑,和她一样正色道,“就笑一下。”
幼稚。
施然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侧过脸打转了方向盘,心想。
怎么跟两个小学生一样。
车驶出医院,沿着滨海大道向前开。
海面闪烁着碎金般的阳光,天空是清澈的蓝,蓬松的云朵软绵绵地漂浮着,歌单随到了久石让的Summer。
夏天真的来了。
-
车子一路接上艾丽,陈安可,包成功,像玻璃汽水瓶里挨个塞进来了青柠、甜橙和碎碎冰,在路上颠簸着,嘻嘻哈哈地一路摇匀,滋滋儿地冒着闹腾的气。
接人时,施然下车帮忙放个行李的工夫而已,沈礼周便换到了驾驶位上去。
那时施然站在中间,几个人围作一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礼周在旁低声道了句“我开好不好”,施然也没听清,下意识地“好”了一声,回过神,他已经拉开驾驶位坐了进去。
沈礼周开车很稳,油门刹车都不疾不徐,施然靠在副驾驶位上和大家畅聊,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陈安可带来的奶茶,也顺便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
红灯时想起来,抬手递给他,不巧红灯恰好转绿。
他极为自然地偏过头,含住那吸管,小小地啜饮了一口,便继续开车。施然不自觉地握紧了奶茶杯,缓慢地放回去,一抬眼,看到后视镜里陈安可的嘴型。
哇哦。
……
施然冲她微笑一下,皮笑肉不笑,陈安可转头对包成功:“哇哦,咱们包记者今天是不是做了发型,好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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