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办公桌上是三联屏的工作站,分别显示着建模线稿,产能进度,合作方案,桌侧还斜放着一块数位手绘屏。
沈礼周靠在椅上,手里松松转着支触控笔,抬眼望他。
梁叶生将端盒的样品放在桌上,掀开了盒盖。
“沈总,SSR流浪动物系列的终版打样出来了,请您过目。”
样品盒向来是哑光黑的。
盒身很有质感,是低饱和的雾面灰色,用细银线勾勒出了轮廓。旁边用花体大字写着“领养,是流浪的终点”,旁边还有简略的流浪动物保护科普知识。
沈礼周抽出盲盒,一个个地拆开检查。六款常规款串起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主角是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小女孩,和那只左耳缺了一小块的小白猫。
初见是一扇窗,小女孩托腮看着扑蝶的小白猫;
保护是昏黄的路灯下,小女孩张开双臂,挡住了即将朝小白猫扑来的恶犬;
治愈是小女孩蹲下身,为小白猫包扎受伤流血的前腿;
重生是纯白的动物医院里,小白猫被绝育剪耳的场景;
归途是小女孩打开了家门,暖黄的灯光下,剪过耳的小白猫试着探进去了一只前爪;
陪伴是小女孩在书桌前写作业,小白猫窝在她的腿上呼呼大睡。
隐藏款是美梦成真。
还是初见的那扇窗。
小女孩在温馨的灯光下和家人们举杯,没有注意到,那只还未剪耳的小白猫,曾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观望。
“可以了。”沈礼周将盲盒放回去,道,“这周末上线。”
“是。”梁叶生道,“沈总,您注意休息。”
生万物发展到现在,只有SSR系列,永远是沈总亲力亲为。从选题立意、人设草图,到3D建模的肌理调试、打样后的细节打磨,他从不假手他人。
沈礼周“嗯”了一声,指节压了压眉心,抵住上涌的倦意。
人要学会坦诚地对待自己心爱的人。
这是他从程子淼身上吸取的教训。
只是施然总是时不时地提起生万物,那些直白的褒奖和溢于言表、有时甚至让沈礼周觉得言过其实的喜爱之词,实在让他没办法找到岔口,平淡地回答她:啊,这是我设计的。
或许这次SSR流浪动物保护系列的上市,就是最好的契机。
“沈总,”梁叶生道,“明天是您就诊的日子,早上我去接您……”
“明天?”沈礼周蹙眉,“这次要住几天?”
“预计还是一周。”
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这么快。
每天和她一起醒来,一起睡去,一起吃饭,一起逗猫,偶尔一起看看电影……
装修的借口总共也用不了几个月,竟然还要占用一个星期。
沈礼周看一眼日历。
明天恰好是要去露营的日子。
按陆知非发来的行程,明天大家是下班后一起出发,到那里过夜,然后再玩一整个白天。
“明天先约复诊。”沈礼周道,“治疗暂停一停。”
梁叶生一怔:“那治疗时间改到什么时候?”
“再说吧。”
总之这周不行。后面看看情况。
沈礼周话音落下,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三联屏上去。
那种拒绝的方式很熟悉,和以前一样,直截了当,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本该和以前一样应声退下的梁叶生停了停,忽然深吸一口气:“沈总,医生强调您必须要定期规律就诊才可以。电击治疗是有周期的,效果也需要医生评估才可以。医生专程提醒我,说有时感觉情绪好转,但睡眠、精力之类的残留症状还在,也存在复发的可能性。上次您擅自停药其实就很危险……”
“知道了。”沈礼周头都未抬,神色淡淡,“我会考虑。”
梁叶生无法再说了,他只能垂下头应了“是”,然后抱着那端盒往门外走。
他越界了。
他本来只应该接送沈总而已,不该过多探听了解他的病情和治疗情况,更没有资格提出自己的建议。
梁叶生现在都清楚地记得,沈礼周在录用他时对他提出的要求。
也是唯一一个要求。
虽然是私人助理。
但不要关心、过问或插手老板的私事。
他本来做得很好的。
毕竟是沈总给了他平台,机会,和足够还清他家里所有债务,重新开始崭新人生的薪水,沈总是他的恩人。
但也正因为沈总是他的恩人。
所以他没办法在看到希望后又再次失去。哪怕是一点点风险都不行。
只是刚刚沈总的语气……
啊,不会被开了吧?
毕竟沈总的手段他也见识过不少……
梁叶生惴惴着一颗心往外走,临出门前却忽然被叫住。
“阿生,”沈礼周淡声道,“谢谢。”
-
这段时间,施然过得很舒心。
生生动物医院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周边区县的人也都慕名驱车而来,施然盘下了几家撑不下去的小型动物诊所,改造成生生的社区分院,主打疫苗驱虫、基础体检和日常洗护,把轻症和便民项目分流出去,老店专心啃疑难病例,两边运转得井井有条。
团队也顺顺当当地扩了编,新招了两名执业兽医和三个助理,一切都按着节奏稳稳往前走。
忙碌了一天后,回家总有准备好的饭菜,两个人聊着天吃饭,逗猫,偶尔一起逛超市,看电影,锻炼身体,再互道晚安,好不惬意。
而近期施然最期待的就是生万物发布的新品预告,说本周末会准时上架SSR系列新品。
明明距离上次的新品上市还没有几个月,施然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快就又上新,而且以前从来都没有预告,纯属随机突击,遇不遇得到全凭运气,没想到这次还会规定个准确的时间。
“这次我一定要亲自抢到!绝不向黄牛低头!”两人吃完了晚饭又一起跑了步,施然窝在沙发上猛猛加购,“流浪动物保护系列,我真是爱死——销售利润全数捐赠给流浪动物救助站,这老板也太有格局。”
她夸赞起人来是很有一套:“好神秘一老板,生万物火爆全球也几乎没露过面,传闻满天飞,有人说是野路子天赋流,有人说是绝对接受过专业的科班训练……也不知道实情如何,反正画画真是天才,绝对的无敌。”
身后的沈礼周平淡地应了一声,好像没什么补充的意思,施然回过头去,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前握着画笔,神情好似有些窘迫。
哎呀。
好像不小心伤了别人的自尊心。
施然斟酌一下:“不过天才一般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俗话说得好,上帝打开一扇窗,也得关上一扇门,他画画虽然不错,但谁知道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毛病。哈哈。”
沈礼周沉默半晌,才低低应了声“是”。
哎呀。
好像没哄好。
施然转移话题:“哎,你明天白天什么日程?”
沈礼周诚实地回答:“去看心理医生。”
“好呀,我陪你一起吧。”施然道,“明天开我的车,看完医生我们去接上陈安可她们,一起出发去露营。”
沈礼周顿了顿,问:“开你的车?”
“对,”施然道,“我已经和安可她们说过了。必须开我的车,禁止扯皮。”
“好,开你的车。”沈礼周弯了弯唇角,道,“那你先去接她们吧,我看完医生去找你。”
他语气听起来很自然,施然于是也自然地道了声“好”,反应过来时,已经转向下一个话题。
大概是大数据作祟,睡前,施然刷到了某个心理医生发出的帖子。
标题很吸睛。
《谈谈那些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抑郁患者》
文中写,抑郁患者并不是大众印象里终日卧床、以泪洗面的模样。尤其高功能抑郁人群,往往能维持完整的社会功能,照常上班,正常社交,和旁人若无其事地开玩笑,甚至比多数人更周全妥帖。
但情绪却像黑洞一般,所有的笑容、应答或许都在消耗他们的能量,等到独处时写下防备,无边的耗竭感、无意义感就会铺天盖地卷上来。
所谓“正常”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的迷惑性太强。
对患者本人来说也是一样,很有可能会忽略那些求救的信号。治疗心理疾病的这条路实在太漫长,患者很有可能会半途而废,会打退堂鼓,会悄悄停药。
就医、问诊、整个康复的过程……
都需要家人的陪伴,才能事半功倍。
施然点了个赞,又点了个收藏,主动向大数据示好。
然后关掉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终于睡去。
-
次日清晨,施然的闹铃还未响起,沈礼周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向来睡眠很浅,醒得也早,知晓施然已经起床,大概是担心吵醒他,所以动作故意放得很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