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她的身影,程子淼窥见她身后的新家一隅。


    融融日光透过海面照进来,满室都亮堂,视野开阔而通透,置物架上蜿蜒的猫通道,地毯上滚得东倒西歪的猫玩具,台面上摆放着的盲盒玩偶,猫爬架旁还有一顶特别的帐篷……


    和别墅上下楼层的迂回遮挡不同,和生意人华丽而又冷淡的风格不同,所有的一切都坦荡地铺陈开来,可爱,温馨,全部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问,“有什么事吗?”


    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脚边的立柱旁跟着探出一个圆圆的橘色脑袋——是胖虎。它好似认出好久不见的男主人,“喵”地叫了一声,跳出门外,主动地蹭上程子淼的裤脚。


    紧接着,又探出来一个小小的雪白脑袋。一只幼小的白猫圆溜溜的眼睛谨慎地望着他,一时没有走出家门。


    程子淼喉音发涩:“你又养了只猫?”


    施然道:“朋友的猫。”


    “……哦。”程子淼蹲下身摸了摸胖虎的脑袋,胖虎很受用的昂起头任他抚摸,他垂着眼睛望着熟悉的小猫,停了几秒,声音很低,“不邀请我进去参观下吗?挺漂亮的新房子。”


    虽然话语有几分诚恳,但施然并不买账:“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程总应该不会对我的新房子太感兴趣,更不至于一大早专程跑来参观。”


    离婚手续一直没有处理干净。


    程子淼那边的律师今天说海外分公司资产要复核明细,明天说要调整赡养条款,左一个托词右一个缘由,施然不知道程子淼为何会如此小气,好像是诚心地报复她一般,给她找各种事情,就是不让她痛痛快快地离。


    不过律师前几日也已经和她沟通了,婚姻状态到这周就会彻底终止,再无任何可转圜的余地。


    她的话夹枪带棒地撂下来,程子淼也恼了,他站起身,一双桃花眼定定地望住了她:“进去说吧。一两句说不清。”


    要辩驳,要解释,要分出输赢。


    在门口怎么说得清楚呢?


    施然不明白还有什么好说的,但她还是侧了身,道:“请进。”


    程子淼稳步走进她的世界。


    房子是换掉了,但香氛仍然熟悉,淡淡的柑橘味道让他的精神放松下来,牛奶在厨房散发着甜香的暖意……


    让他想起曾经他宿醉后醒来的早晨,她也时常会亲自给他端来一杯。他还会故意和她讲自己不喜欢喝牛奶,让她哄他喝下去,她会坐在他床前,偶尔靠坐在他怀里,要他注意身体和情绪,谈生意时不要总和人斗个高低,要学学施国立,扮猪吃老虎才高明。


    他忽然失去了刚刚分出输赢的力气。


    视线一转,看到施然早上刚收到的盲盒墙。


    一整面的亚克力展架刚刚拆开,框架已经差不多搭出来了,金属连接件散落在地,核心位置摆着她最喜爱的盲盒,旁边纸箱里还堆着各类各样的玩偶,一看就知工程量巨大。


    程子淼下意识地道:“要我帮你吗?”


    施然很是惊悚地看他一眼:“不必。”她道,“我家还有朋友,你有话就直说吧。”


    还有朋友在家?


    谁?陈安可?艾丽?


    本就千言万语哽在胸口的程子淼,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想说改日,但已是周末,再改就来不及,于是他道:“不方便,我们出去说。”


    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捉住她手腕,带着她往外走。不想却被施然直接甩开:“到底还有什么话好说?如果又是离婚手续的各种问题,让律师们直接沟通就好。”


    程子淼不能接受有所谓的“朋友”听到他们说到离婚的事情,语气也重了些:“出去再说不行吗?”


    “就在这里说吧。”


    家中突然响起一个清凌凌的男声。


    浴室门被打开,沈礼周洗过了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那身小白猫家居服走出来,对施然笑了笑:“我先回去,你们慢聊。”


    程子淼在看清楚沈礼周模样时,感觉整个脑袋“轰”地一声即将炸掉,耳边响起愤怒的嗡鸣声,血液逆着向上流,脑海空白一片,却竟还嗅到了沈礼周身上,和施然一样的淡淡柑橘香气。


    这一瞬间,他才终于明白。


    那头像,竟然真的是出自施然的手笔。


    是她一笔笔为沈礼周画的吗……就像当年她为他画画时一样?


    他穿着他们曾经买了但没有穿的睡衣。


    他一大早在这里洗了澡出来。


    他们昨晚在这里……


    心脏骤然缩紧,程子淼无法继续深想下去。


    他听见自己有些撕裂开来的声音,喊:“站住!”


    路过他的沈礼周果然站住了,程子淼上前一步,握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朝他面门砸去——


    沈礼周没有避开,他抬起手,硬生生地接住了这一拳。骨节相撞的闷响炸开在敞亮的客厅里,耳边响起施然的抽气声。


    “你在干什么!”施然道,“住手——”


    但程子淼仿若未闻,他自小上的课多,格斗也是其中一门拿手项目,右手被钳制的瞬间,他腰身一拧,右腿膝盖猛地抬起,狠戾地顶向沈礼周腰腹。沈礼周蹙了眉,侧身撤了一步,按住他的膝盖往外侧一带,借力卸力。


    动作并不是标准的格斗式,更像是在无数的实战中摸索出的经验。稳,准,也有实效。


    被卸力的瞬间,程子淼眼底的怒意彻底烧红了眼。他的拳头带着破风的声响直砸向沈礼周的太阳穴,沈礼周后退之中,视线扫过客厅角落支着的露营帐篷,脚下微微错了半步。


    程子淼的手肘正狠狠朝沈礼周心口狠狠撞去,他偏身避开的刹那,程子淼收势不及,肩膀重重撞在了帐篷的铝合金支架上。


    “咔嚓——”


    一声脆响刺破混乱。


    支架应声弯折,支撑杆接连晃倒,印满猫咪印花的帆布兜头盖脸地塌了下来。


    施然怒极:“我叫你住手——”


    程子淼仿若未闻,他踉跄半步又挥拳出去,低声地笑,声音里全是戾气:“你也没少打过架啊,在我老婆面前装什么乖呢?”


    “她叫你住手。”沈礼周沉稳地向后避让,手臂格挡时发出一声声闷响,小臂猩红一片,“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啊。哦,我明白了。你就是这样做的吧?”程子淼又一拳狠狠地挥出去,几乎要一拳砸碎他的骨头,笑道,“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做了一只摇尾乞怜的乖狗狗,来讨了她的欢心,是吗?”


    沈礼周抬眼望他。


    那双浅淡的眸里竟是毫不介意的坦诚,根本没有被侮辱时该有的反应,看得程子淼一怔,然后慢慢地咬紧了牙关。


    “你疯了吗,程子淼,”施然厉声道,“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在哄什么小孩儿过家家呢?”程子淼呵了一声,他眼尾红透了,几乎是凶狠地望着面前面色平静的男人,“沈礼周,你来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朋友?”


    沈礼周又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注意到,身后是那半墙的盲盒。


    如果再退,势必要全部遭殃。


    “我问你话!”程子淼胸口剧烈地起伏,“告诉我,你昨晚对她做了什么?”


    沈礼周不再动了。


    他决定生生挨下这一击。


    反正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挨过打。


    这次甚至还算得上有正当理由……


    程子淼的拳很凌厉,带着被劈开的利风,即将挥到他身上时,沈礼周微微地闭了下眼睛。但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


    睁开眼睛,才发现施然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之间,挡在他的面前,微微张开手臂,竟是保护的姿态。


    “程子淼,”她咬着牙道,“给我滚出去。”


    拳头带着风停在距她眉心寸许的地方,程子淼整个人都僵住。


    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再失去理智一些,如果他没有收住这一拳……


    她难道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沈礼周吗?


    过了几秒,程子淼才一点点地收回了手臂。指节在刚刚的打斗过程中泛起了淤青,垂在身侧时发着微不可察的颤。


    “你到底,”施然咬着牙道,“你到底怎么敢这样对待我的朋友,怎么敢在我的家里如此撒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程子淼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布着些零散的血丝,他半晌才开口,唤她的名字:“然然。”


    声音很轻,是沙哑而疲惫的涩,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你爱上他了吗?”


    呼吸不自觉地收紧。


    心脏好像在此刻悬停。


    沈礼周垂眸,望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微微张开的手臂像一道单薄却坚硬的屏障,他只能看到她垂在肩后的长发,还有纤细洁白的后颈。


    然后听到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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