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目瞪口呆:“她不嫌那猫掉毛啦?不嫌抓坏她的真丝衣服和床单啦?”


    施国立“呵呵”一声,道:“哪还有真丝衣服和床单呀,全换成纯棉磨毛的了。”


    “……”


    “你妈呢,是个慢热的人。什么事情到她这儿,都得有个接受的过程。”施国立慢悠悠道,“孟家在她十五岁那年倒台,她可能到五十岁才真正接受。当年对我也冷淡得很,现在我敢有点头疼脑热的,你妈心疼着呢……”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施然赶紧打住,问,“那猫是捡来的吗?现在多大?健康吗?有检查过吗?”


    “阿姨带去那个很出名的爱康动物医院检查过了,说没问题,又黏人,又懂猫德,是个好猫。”


    爱康动物医院,施然知道。


    这两年在本地风头最劲的连锁宠物医院,最近更是下了血本,找了当红的流量明星做代言人,电梯里、公交站、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他们的广告,主打“高端宠物医疗”“明星同款服务”。


    自家的猫还带去别的动物医院检查,施然心里苦哈哈的。


    但心中已经有了些底,她起身告辞,声音都松快些:“我走了,爸。”


    “嗯,”施国立一挥手,道,“玩儿去吧。”


    “……”


    我去工作好不好。


    施然有口难言地离开了家。


    -


    不管怎么说,妈妈竟然养了一只小猫。


    这实在让施然的心情非常好。


    慢热的妈妈或许有一天会接受她和她的小猫。


    她一路听着歌回到动物医院,刚推开门,被陈紫璇扑了个正着。


    “然然姐,你回来了!”陈紫璇脸都气红了,道,“又有人扔猫了,这周第八只了,前几只病猫都不说了,这次更离谱!瘦得皮包骨,身上还有被虐打的痕迹,何斯明刚刚把它抢救回来,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吃饭。”


    施然微微蹙起眉。


    她穿上白大褂去看小猫的情况。那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清晰得凸出来,背上几道深深的血痕,有一只腿被打断了,软软地垂在一边。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前肢粉碎性骨折,”何斯明做了紧急处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伤是人为的。”


    施然“嗯”了一声,神色沉静。


    正常的遗弃,要么是养不起,要么是生病治不起,最多就是把动物放在门口,希望医院能救。但没有人会特意把一只猫打成这样,再扔到医院门口。


    “这不是偶然遗弃,是刻意为之的试探和威胁。”她开口道,“先是批量扔幼猫,消耗我们的人力、物资和精力。见我们无动于衷,就变本加厉,送来这种重度受伤、被人为虐待的病猫。这种猫救治难度大、耗损极高,一旦抢救无效,有心人立刻就会带节奏发帖,抹黑我们公益作假、徒有虚名。”


    不用多想,缘由再简单不过。


    生生动物医院近期领养日声势太大,公益口碑一路走高,动了同行竞争对手的蛋糕。明面上比拼技术、口碑和服务赢不过他们,就只能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暗地里搞打压、泼脏水。


    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她心里早已通透。只是没必要让两个年轻的队员跟着焦虑愤怒,徒增心理负担。院里的本职是救死扶伤,人心龌龊、商业算计的事,该由她这个院长一力扛下。


    施然抬眼,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陈紫璇和神色凝重的何斯明,语气柔和,平稳:“你们不用多想,也别为这种事置气。好好守着小猫,专心做好救治护理就够了。”


    “这件事,”她笑了笑,道,“由我来处理。”


    温柔的语句压下了诊室里紧绷的压抑。施然转身抬步走向电梯,背影挺拔从容,不见丝毫焦躁。


    她调取了周边的监控,看到两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鬼鬼祟祟的男人,显然是全副武装,做足了万全准备。


    施然拨了个电话出去,语气是小辈特有的乖巧:“林姨,晚上好。我是然然。有点事情想麻烦您。”


    林泽英是公安系统的,也是施家的老相识,更是一位实打实的动物保护支持者。施然小时候在奶奶家玩时,经常见到林姨上门拜访。


    她听闻情况只简单道:“在莲市还能出这样的事情,真不像话。监控打包发来。”


    林姨那边效率很高,很快便定位到幕后人员。


    果不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康动物医院。


    施然又打了几个电话,吩咐去查爱康动物医院的负责人背景,还有他们最近正在洽谈的几个商场合作项目的对接方,给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也打了个招呼,最后联系了艾丽,聘请她作为自己的律师。


    解决这种级别的对手,对她来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这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她从小耳濡目染,太明白该如何处理。


    她是觉得无聊,不喜欢而已,并不是不会做生意。


    电话全部打完。


    施然端起水杯慢慢啜饮一口,随意地往前拉着监控视频。


    目光突然锁定在某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妈妈?


    时间线再往后跳一点。


    ……诶?


    沈礼周?


    -


    沈礼周离开医院,身上仍残留着经颅磁治疗仪带来的麻意。


    “沈总,”梁叶生在前面开着车,声音比往日轻快几分,“这个月的治疗日程已经约好,医生说完成这个疗程后可以再全面复查一次。”


    最近出入医院很频繁,换了新的药,新的治疗方式,也确实带来了一定的效果。


    只是那麻意仍带阵阵余韵,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慢慢往下爬,沈礼周克制着浑身向上冒着的寒气,轻阖着双眸,“嗯”了一声。


    “生万物出海事宜很顺利。海外市场部已经发来最终确认函,前期展览很顺利,反馈效果也很好,品牌概念接受度很高。”梁叶生一一汇报,如数家珍,“海市当代艺术展发来邀请函,主办方希望您出席开幕式,我已经帮您推了。另外,之前您提过的流浪动物救助联名项目,已经做好初步方案,放在您手边了。”


    沈礼周拿起旁边的文件夹,翻阅。


    视线从背景介绍,预算表,时间轴等一一滑过,落在某张图片上。


    是真实的流浪动物救助照片。


    有只小猫蜷缩在纸箱里,毛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几乎如骨头般的皮肤。头歪向一边,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直勾勾,像两口枯掉的井。


    血液瞬间凝固。


    酥麻感好似变成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身体。潮水般的窒息感涌了上来,脖颈像被一条鲜红的丝带勒紧,胸口像被某个沉重的镂空木匣盖子压住,沈礼周一动不能动,也呼吸不进半分空气。


    熟悉的濒死感降临,耳边响起熟悉的耳鸣,视线时昏时明,他在朦胧之中感受到梁叶生从后视镜中关心的眼神。


    视线陷入完全的漆黑,沈礼周指尖微颤地捻动纸张,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梁叶生跟着放松下来,视线转了回去。


    病痛总是如此残忍,它先予人片刻希望,再毫无预兆地掀起风浪。


    某个时刻,甚至让他以为他真的已经在康复了。却会在突然的瞬间,将他重新席卷回去。


    病情反复是常态,你要坚持。


    医生已经这样说了不知道多少年。


    是的,要坚持。


    至少要坚持到能彻底放得下心为止。


    沈礼周平静地等待这濒死感将他整个人席卷,摧毁,再慢慢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满身空乏虚无的疲惫。


    车子开回了观澜天地。


    他有些虚脱地下了车,背脊依然笔直,梁叶生未看出端倪,安心与他道别。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落日被厚重的云层掩住,泄出一片昏黄晦涩的霞光。


    沈礼周缓步向前走,路过隔壁施然的房子,看到门口人头攒动,装修工人正忙着搬运物料、清理杂物。工人们见了他,熟稔地笑着招呼:“沈先生,您来了。”


    这段日子他时常顺路过来,留意装修细节,提些改造建议,一来二去彼此早已相熟。沈礼周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现在进度如何?”


    话音刚落,房门里忽然探出一道身影。


    施然手里拿着一卷软装色卡,目光迎上他,眉眼弯了弯:“进度挺顺利的,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式搬进来。”她侧身让出通道,笑道,“进来坐坐吧。”


    沈礼周略一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踏入室内,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有些熟悉,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让他也稍稍放松了些。


    “看看效果如何?很多格局都用了你的手稿,装修出来的效果和你家好像,”施然笑了起来,“我都怕哪天咱俩不小心走错了,都发现不了。”


    全屋圆弧处理的边角,专为猫咪规划的活动动线,整面墙嵌入式猫爬架,分区预留的宠物电器插座,乃至墙面漆色、地板材质,全都依照他当初的图纸一一落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