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时分,暑意还未完全到来,天空湛蓝无垠,飘着棉花糖似的云朵。


    记忆中的好天气都是相似的。


    曾经与现在恍惚地重合起来,就好像时间从未向前,人从未变。


    -


    沈礼周再次清醒时,天色已经昏沉下去。


    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橘红色的晚霞投来狭长的光影。


    高烧还未褪,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解了一样,散着滚热的气息。他起床去冲了个澡,人清爽了许多,温度却烧得更加厉害。


    他摊开画架,想要画一会儿画。


    可脑海里却回响起施然的那句“随时随地都可以”。


    随时随地都可以。


    那句话他曾经和她说过,他等待的时候看了很多很多遍,所以记得很清楚。


    或许是巧合,但总让他心里隐隐地不安,忐忑,一颗心七上八下,其中好像还夹杂了一些让人难以发觉的期待。


    随时随地都可以……


    和她说话吗?


    沈礼周拿起手机,点开和施然的聊天界面。


    再点开她的头像——是只被人拎起来的长长的无辜小白猫。每次看到都会让沈礼周微微弯起唇角。


    刚点进去,突然看到她下午时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是在游乐园拍的照片。


    戴着白雪公主的发箍,举着冰激凌,和一个小女孩脸贴着脸拍的合影。


    啊,这是露露。


    沈礼周之前看到过她的照片。


    她好像长高了一点,头发也留长了,看起来很可爱。


    两人都笑得阳光灿烂,背后是蓝天白云,和闪闪发亮的城堡。


    原来今天的天气这么好。


    摄影师虽然未出镜,但凭借熟悉的手法,沈礼周知道那是谁拍出的照片。


    程子淼的拍摄技术还是可圈可点的。沈礼周想。


    他不是爱做这种事的人,服务别人对他来说难如登天。他确实是真的爱施然,才能够低下身子弯下腰,准确地抓拍到她开心又鲜活的模样。


    当然,施然也是真的很漂亮。


    谁拍都会是一样的漂亮。


    几个共友都点了赞。


    包成功操心地评论一句:【你发这种照片很容易让别人误会这是你的孩子好不好。】


    陈安可:【摄影师是哪位呀(偷看emoji)】


    艾丽回复包成功:【误会又能咋?】


    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概没回。


    随时随地都可以。


    沈礼周深吸一口气,点了个赞。


    纯黑色的方块头像出现在她明媚的朋友圈下面,显得很是突兀,甚至……


    好像有几分晦气。


    不吉利。


    他很快地又取消了那个赞。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突然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手机屏幕瞬间变成了扭曲的光斑,沈礼周指关节抵住眉心压了压,可那天旋地转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


    空空荡荡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走去了卫生间,然后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清水,喉咙火辣辣地疼,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浑身发着抖,过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些力气,站起身来。


    一股熟悉的、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猛地涌上心头。


    他几乎不敢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径自开始冲洗卫生间,然后仔仔细细地洗漱。


    先刷了牙,又用冷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眼,眉,鼻,口,直到苦涩的味道完全消失,重新有了清淡的气息。


    水珠从发丝上、睫毛上慢慢地往下落,视线有些模糊,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


    应该吃点东西。


    他慢慢地想。


    然后把药吃了才行……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他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去。


    -


    施然拎着几个袋子站在门口,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今天从游乐园回来得早,她一心惦记着观澜天地的房子,便直接联系了管家说想去看房。


    管家很是热情,立刻现场带她去看了房子,那房子果然是全新未入住的,傍晚蓝调的海景极美,她很顺利地付了定金。


    钱掏出去,合同签订,她心情轻飘飘地满是欣喜。刚拿出手机准备告知沈礼周这个好消息,邀请他狠狠搓一顿庆祝,结果打开朋友圈,看到沈礼周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这什么意思?


    她发了个消息,他也没有回复。


    反正她的房子离他也就几分钟的步程,她干脆过来看看什么情况,顺便还回了趟车里拎上了今天从游乐园买回来的伴手礼。


    门铃按下,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那本《猫应用行为学》。


    又想起自己这段空闲时翻阅过的各类精神疾病相关书籍。


    科学的观点是,精神疾病患者,最害怕的是被贴上标签,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害怕被视为“脆弱”或“不正常”。


    作为朋友,如果直接挑破自己知情,可能会增加对方的病耻感,让对方应激,适得其反。


    而装作不知情也很困难。


    因为这类群体往往非常敏感细腻,可能会很快发现,认为自己是个麻烦,需要朋友费尽心力在自己面前演戏。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合理地接受他所有不合理的行为。


    然后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


    所以,他流血的手指也好,摔得一身瘀青也罢,还有大晚上聚餐完毕好像就去了医院的事情……


    施然统统都接受,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毕竟他们是朋友。


    不是健康人和病人的关系,更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只要他没有病恹恹地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她都可以……


    门被打开了。


    裹挟着冰凉而又滚热的皂香,男人垂眸,望住了她。


    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清冷浅淡的眉眼也被染出了些绯色,眼神有些虚焦,还有些迷离的水汽,慢慢落在她脸上,然后微微地睁大了些,像受了惊的猫儿。


    “你……”


    话还没开口便是咳。


    眼尾迅速泛起潮红,睫毛被水汽沾湿,他别过头压制着,声音很轻,好像要和呼吸一同戛然而止一样。


    施然下意识地上前,抚上他的脊背。


    滚烫的触感让她眉心一跳。


    “你发烧了。”她道,“烧得好高。”


    沈礼周不知是想脱离她的手,还是想和她摆摆手,总之是下意识地几乎逃开般的举动,想要向后退——


    但施然却跟着他向前进了一步。


    他退的远没有她向前进的多。


    沈礼周只是微微往侧面退开的一个趋势而已,施然却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进。他滚热的呼吸和她温凉的呼吸瞬间搅在一起,干净的皂香中入侵了柑橘般的甜美气息。


    手中的袋子被扔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我可以进来吗。”


    问题是陈述的语气。


    “砰”地又一声。


    她顺势关上了门。


    第24章 今天


    她离他太近了。


    沈礼周几乎没站稳,他向后踉跄了下,背部抵上冰凉的墙壁。


    完全无处可躲。玄关的感应灯明亮地映照出他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无比糟糕。他实在不想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但她仰头望着他,他根本无法逃离,就像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施然望着他,思维少有地停顿了一拍。


    他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落在额上,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悬着水珠,白色T恤被洇开一小片,露出冷白色的细腻肌肤,线条分明的锁骨。


    耳根是绯红的,两颊是绯红的,眼尾也泛起奇妙的红意,偏那双浅淡的眸被水汽浸染得清澈透亮,专注而乖巧地望着她,好似在等她发落一样。


    那薄薄而漂亮的两片唇轻启着,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不断地吐出滚热而干净的气息,她的视线毫不遮掩地掠过去,他很快轻轻抿了起来。


    那气息停止了。


    施然回过神来。


    她抬手按上他额头。


    他好像想要后退,却没成功,任由她看似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贴着。施然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你发烧了。”她再次道。


    沈礼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正常一些,健康一些:“嗯,有点着凉……”


    施然放下了手。


    “吃药了吗?”


    她微微退开一步,重回正常距离,沈礼周面前空了一块,他垂下头来,显得有几分丧气:“……准备吃。”


    “吃饭了吗?”她笑了笑,拎起地上的纸袋,“我带了好吃的来。”


    “……谢谢。”沈礼周又抬起眸,他后知后觉地捡起一些理智来,问她,“房子买好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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