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她今天回来这边的理由。


    不然吃完饭回来露露已经睡觉了,她根本没必要再回壹号院,回自己家就好。


    又是他不用管了。


    程子淼深深呼吸,停了几秒,道:“我收购了几家莲市的猫咖,挂在你名下。我去看过了,里面都是名贵漂亮的品种猫,很温顺,乖巧。”


    施然没说话,但眉眼间好像并没什么喜悦的情绪。


    又沉默了会儿。


    程子淼又道:“我约了后天的胃镜。”


    施然顿了顿。


    她之前不知道和他说了多少次要他去做胃镜了,他每次都各种找借口不去,还说私人医生说他很健康什么的……现在不知是怎的突然想开了。


    程子淼握紧手中冰冷的汽水玻璃瓶。


    他很讨厌失控的感觉。尤其不能接受全麻后自己无知无觉地任由他人处理。施然以前为了让他去做胃镜,和他说了很多次,也许诺一定会陪他去,保证他闭上眼睛前,和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


    但她如今只是“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程子淼觉得施然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从前的话,他的话如果说到这里,她就会明白,会巧妙地给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台阶,然后……


    他们就会慢慢地重新朝彼此接近,直到和好如初为止。


    可如今,两人却默契地同时陷入了沉默。


    施然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很轻地震动了一声,她有些跑神,只喝了口冰凉的水,没有伸手去拿。


    一秒。


    两秒。


    三秒……


    程子淼微微地吸一口气,想要开口。


    而施然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电话。


    她回过神来,径自接起手机,往卧室走去。


    屏幕很快地翻转,程子淼没有看到来电人的姓名。


    只听到她很轻松的、带着笑的声音。


    “我吵醒你了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今天晚上很开心……”


    第22章 今天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沈礼周微阖着眼眸,靠在纯白的枕上,透明的营养液顺着输液管缓慢地流入他的身体。


    刚洗完胃,整个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放射着钻心的灼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也觉得费力。


    意识逐渐回笼,他很艰难地睁开眼睛,去拿自己的手机。


    按了紧急拨号键,一个电话给梁叶生拨了过去。


    “沈总!”梁叶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您还好吗?”


    “她,”沈礼周开口说了一个字,便引发了极为剧烈的呛咳,他咳了几声,勉强压制住,问,“你把她送到家了吗?”


    声音哑得有些听不清。


    每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无数根长针穿入般,几乎能感受到血腥的气息,


    梁叶生已经出了一身汗:“送到家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您不是酒精过敏吗?而且这几天在服药应该不能喝酒的吧?我已经联系了医生去您那里,应该已经到了……”


    沈礼周压制住咳喘的气息,回他:“在医院。”


    那边空白几秒。


    “您……”梁叶生好似惊极了,声音都有些颤,“您自己去的医院吗?”


    沈礼周随着呼吸轻浅“嗯”了一声。


    连镇静剂也没打。


    梁叶生莫名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呼吸,低声道:“我现在去医院接您回家。”


    沈礼周又“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阖眸休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走进医院的门,就好像迈入了地狱之中。


    会有无数诡异的东西从地底里翻出来,带着腥潮的泥土气息,缠住他的脚踝,再往上蔓延,勒住他的咽喉,让他窒息。


    但这次,他必须要第一时间到医院处理才可以。


    他不能酒精中毒晕倒在哪里,或出什么更大更不好的事情……如果不小心被施然发现,她一定不会开心。


    就算面前是地狱,他也要一步步地走进来才行。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有些诡异。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时间,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丧钟。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惨白的光落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渐渐混进了雨水的味道,雪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沈礼周微微睁开眼睛。


    他看到母亲赵晚箐站在他的病床前。


    【礼周。】母亲对他缓缓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伸出冰凉的手,慢慢地抚摸沈礼周的脸颊,笑着问,【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


    他艰难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看到她身旁的父亲。


    他身上落满了雪,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冰,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一样。


    【沈礼周。】他的眼神像冰冷的,怨毒的蛇,【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恍惚之间,沈礼周仿佛回到幼时的家。


    那个有着妈妈和乐为的家。


    你的……生日礼物。


    妈妈把正在做饭的他拉了过来,呆呆地指了指藏在衣柜深处的木匣。


    那个缠着鲜红丝带,有着精致镂空的木匣。


    她的表情怔忡,眼神失去焦点,头发也蓬乱。在某天突然发病后,已经不太会说话,也不太认识人了。


    那时距沈礼周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说谢谢妈妈,然后抬手紧紧地拥抱她。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年幼的自己。


    他看到他露出了纯真而期待的笑容,朝那木匣伸出手。


    那双小小的、带着薄茧和无数伤痕的手伸出去,拖拽着如今的他一起,共同跌入深不见底、无法逃脱的黑暗地狱。


    层层叠叠的鲜红丝带散落在地上,像枯萎干涸的血迹。


    “吱呀”一声,木匣子缓缓打开。


    死去的小猫也会说话。


    它说。


    【沈礼周。】


    【你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的无数双眼睛如利刃般死死地盯着他,无数个声音如冤魂般在他耳边重叠,回荡,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拉拽着他,风在耳边呼啸,他不断地下坠,下坠,下坠到无穷无尽的深渊里。


    沈乐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哥哥。】


    清脆的,熟悉的,朝气蓬勃的。


    沈礼周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沈乐为。


    还是那个小不点的模样。


    站在床前,歪着头,用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然后说。


    【你要好好活着呀。】


    沈礼周安静地望着他。


    半晌,轻轻地叹一口气。


    可你都已经死了,乐为。


    我为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如此煎熬地活下去?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突然响起了“叮铃”地一声。


    是钢琴音,极轻极脆,很特别也很干净的音效,像雨滴落在深潭里。


    声音像一根针,穿透他混沌的意识,沈礼周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艰难地抬手拿回自己的手机,点开看。


    【“SR”拍了拍你】


    ……


    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艰难地打字。


    【S:怎么了吗?】


    对方未回复。


    沈礼周突然有些心焦,开始胡思乱想,知晓对方极大可能是按错,却又担心这是否会是什么求救的信号。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不再犹豫,立刻打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她的声音很欢快:“喂。”


    沈礼周慢慢放下心来。


    “……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施然。”


    “我吵醒你了吗?”那边的声音带着有些抱歉的笑意,明明是夜晚,却有种亮堂堂的温暖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我不小心按到啦。”


    “没睡。”沈礼周低声道,身边重重叠叠的人影变得扭曲,他轻轻深吸一口气,带了点笑意,“那就好。我怕今天招待不周……”


    “今天晚上很开心啊,这还不周。”她笑起来,“你手艺超好的,房子又漂亮,我们大家都很开心,千万不要这么客气。刚刚包成功喝大了一直在群里发消息,啰嗦得要死,说下次他一定要请你,看你给不给他面子。”


    沈礼周也笑,他刚刚也收到了包成功的消息,说自己到家了,并附赠了大段大段的赞美之词。


    艾丽和陈安可也发来了感谢的消息。


    她的朋友和她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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