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霉味,腐肉的腥臭,木头被泡胀的枯朽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被锁在了那个陈旧的、密封的木匣之中。


    隐约之间,好似听到了一声极细弱的,求救般的猫叫。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几乎无声的喘息,指尖的麻痹感逐渐蔓延至全身。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撑着身体,勉强地挪到水槽下方的储物柜里,颤抖着拉开抽屉。


    白色的小药瓶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指尖有些打滑,他很费力地捡起那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然后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触感是干涩的刺痛。


    他艰难地平复着呼吸。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冷汗浸湿了。


    阳台外几人的笑闹声被海风送了进来,沈礼周隐隐约约,又听见了“陶见溪”的名字。


    就算其他一切都暂且不论。


    至少,应该身心健康。


    就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很平静地想。


    水槽的反光扭曲着他的倒影,沈礼周不小心看到,很快别过了脸去。


    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恶心的、令人作呕的、根本无法再看一眼的东西一样。


    第19章 今天


    胡桃木餐桌中央摆了一只精巧的白色陶瓷瓶,插了几支半开的洛神,花心是粉色的,慢慢往外氤氲出浅粉的甜美色调。


    这是刚送来的那一大束花之中的几支。


    其他的也被分拣好重新插入各种瓶内,玻璃水杯,陶瓷小罐,磨砂汽水瓶,装点在各个角落。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大家被吸引,一窝蜂涌入厨房,热热闹闹七嘴八舌地抢着端菜出来,很快铺满了整个餐桌。


    辣子鸡丁,鸡丁切得方方正正,炸得外酥里嫩,和剪成段的干辣椒、金黄的花生米混在一起;糖醋小排裹着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酱汁,撒着炒得喷香的白芝麻;清蒸石斑鱼上面铺着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丝,刚淋过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蒸鱼豉油单独装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碟里;白灼秋葵蘸着芥末酱油;凉拌海蜇头配黄瓜丝和蒜末;清炒芦笋只放了一点点盐和橄榄油,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


    每人面前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砂锅。


    盖一掀开,浓郁的虾蟹香气扑面而来。粥熬得浓稠绵密,里面卧着整只对半切开的青蟹,蟹膏金黄油亮,还有十几只剥了壳的虾仁,表面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和香菜,绿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熟食袋也被大家一起七手八脚地拆开装了盘,摆满了整个餐桌。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正是一天中最美的蓝调时刻。


    天空是深邃而纯净的蓝,像被海水浸润过的丝绒。远处的海面泛着深蓝色的波光,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风从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轻轻拂动着白色的纱帘,也吹得餐桌上的花瓣微微晃动。


    “太有感觉了,都先别动,等我拍两张!”


    陈安可迅速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不忘拍上落地窗后蓝调时刻的海景。


    “哇,”包成功忍不住赞叹道,“这……这简直是我家的大厨水准。”


    艾丽握着筷子忍耐:“拍好没?”


    陈安可火速搞定:“好了好了,谢谢大厨!”


    大家很上道地跟上队形:“谢谢大厨——”


    沈礼周:“不用客气。”


    “这辣子鸡丁看着也太是内个了。”


    “糖醋小排真香啊!”


    “你跟谁学的做饭啊?”


    都是社会人,场面话客套话说个不停,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焦过来,明明是好意,却像密密麻麻的针,穿透肌肤,刺入骨髓之中,沈礼周的肩背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听到施然道:“你们慢慢客套吧,我先吃为敬。”


    她一筷向辣子鸡丁而去。其他人也都收了势,立马开始动筷。


    然后赞美声更加此起彼伏。


    “光吃饭怎么行,”艾丽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去找拎上来的大包小包,“我买的酒呢?都那么鸡贼,又买花又买礼物的,就我和包成功带点儿吃吃喝喝的……”


    沈礼周动作稍稍一顿。


    花是陈安可送的。


    那礼物是什么?


    又是谁送的呢?


    他余光望向身边正专注吃饭的施然,再远远地望向那些没全部拆开的大包小包。


    艾丽拎着那两瓶洋酒回来,在几个玻璃杯依次倒上浅浅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光。最后一杯推到沈礼周面前时,她抬了抬眉:“能喝吧?”


    施然已经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而沈礼周没说话,只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于是大家一起举起来:“干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人同时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温热的余韵。


    施然自己酒量无敌,朋友们的酒量她心中也有数,只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沈礼周。


    他薄薄的唇沾了酒液,变得水润透亮,像浸了蜜的樱桃色泽,喝酒的动作干净利落,放下酒杯时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好似只有眼尾泛起了微微的红,浅淡的眸被酒气熏得有些湿漉漉,像蒙了一层薄雾,却依旧清澈透亮。


    应该也挺能喝的吧。


    施然放下心来。


    几杯酒过去,气氛愈发热络。


    包成功的酒量最差,很快开始有些含糊不清,开始追忆往昔:“咱们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家聚餐吧!以前高中的时候都是在施然家,有一次玩狼人杀玩到后半夜,你们记得吗?哎,当初的好多朋友都不联系了,我们就这样,散落在天涯,啦……”


    陈安可不着痕迹地在桌下撞了包成功一下,道:“不记得。别唱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到狼人杀和提到程子淼的概念差不多。


    那时候施然和程子淼两个人有段时期一起迷恋上了狼人杀,成为狂热爱好者,稍微有点时间就呼朋唤友来家里玩,一个悍跳一个倒钩,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最佳搭档。


    “这你都不记得?那时候经常玩啊。”艾丽的酒量也一般,明显有些上头,她望向沈礼周,“哎,我记得你也来玩过呀!好像没来过几次,但我还记得你玩得超级好来着……”


    施然有些疑惑地望向身旁安静的男人。


    是吗?


    他也有和大家一起玩过吗?


    她都不太记得了。


    “一两次吧。”沈礼周的声音带着些酒后的哑,“好久了。”


    包成功被艾丽点醒,突然想起什么,开始激动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拿了猎人,一枪崩了程子淼!”


    啊。施然眨眨眼睛。


    那个猎人吗?她还真的记得那个猎人。


    原来是沈礼周啊。


    面前的男人慢慢和模糊的记忆对上了号。


    施然想起了沈礼周高中时的模样。


    好像是高二的某个周五。


    孟女士突然起意,和老施一起去别的城市散心,家中无老虎,施然立刻动了心思要组狼人杀局。


    但临时凑不够人,她又实在想玩,便在班里逡巡着寻找目标,看到沈礼周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好像没什么事忙的样子,便主动上前问他会不会玩狼人杀,他说不会,于是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说她可以教他,包教包会。


    他好像犹豫了几秒,但还是同意了,于是施然组局成功,放了学大部队就浩浩荡荡地前往她家。


    沈礼周是她带来的人,她当然要多加关照,施然让他坐在她身旁,很认真地和他讲了讲规则,然后准备对他稍稍放水来小试一把。


    没成想第一把她就抽到预言家,而最强劲的对手程子淼则抽到了狼,起手悍跳预言家查杀她。程子淼向来很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发言滴水不漏,她位置太靠后,起跳也无力,最后几乎全票出局,


    只有沈礼周没投她。


    施然当时还抱歉地看看他,以为他没学会。


    没想到夜里沈礼周就直接开枪带走程子淼,白天发言时语气平淡地一个个点出了剩下的几只狼。(注)


    发言逻辑清晰,点狼分毫不差,把白天夜里的工作全部安排完毕,全场都沸腾起来,然后当天票走一只,女巫毒了一只,另一只直接自爆,游戏就这么结束了。


    施然非常开心。因为正常一局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左右,被首刀了相当于直接失去游戏体验,要无聊地苦苦等待一小时,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出色的猎人。记得他精准到可怕的逻辑,记得他轻描淡写就震慑全场的气场,记得程子淼当时僵在脸上的笑……


    只是忘记了那个人原来是沈礼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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