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淼的体温比她高些,掌心是热的,指尖却冰凉,攥着她手腕的劲很大,好似她如果试着挣脱,就想要把她的骨头压碎一样。


    施然转过身去,对上他的眼睛。


    床头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是那么的英俊,熟悉。她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也看到那双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质问她:“施然……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程子淼。”施然说出的话比大脑转得还快,还未过脑子,便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高傲,冰冷,很不真实,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觉得我们应该睡在一张床上吗?”


    房间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露露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施然话音落下,才缓慢地注意到,程子淼的声音很哑,眼底有暗青,眸中有血丝。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今天戴了婚戒。


    无名指的戒圈硌在她柔软的肌肤中,冰凉,生疼。


    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伤心。


    这让她一时也有些恍惚。


    这是她从少年时期就喜欢到现在的男人。


    是她以为会和他相知相伴,共同走过无数漫长岁月的男人。


    是好友,是知己,是丈夫,是爱人。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她张张口,没再说出话。


    程子淼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猛地松开手,仿佛刚才碰过她是什么奇耻大辱,然后下了床,径直走向门口。


    施然看着他笔直的脊背,看到他连拖鞋也没穿,又快又重地走出去,也看到他走出门,关上门……


    全程没有回头。


    ……


    就这样吧。


    反正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说。


    施然坐在床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慢慢缓缓地舒一口气,也下了床。


    睡意全然消散。


    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


    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向天边的月亮。望了一会儿,更加心烦意乱地掏出手机。


    恰好看到刚刚她给沈礼周回复后,他又发来的一条消息。


    【S:安全到家了吗?】


    【SR:到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左右。


    【S:观澜天地目前没有出租或出售的房子。】


    【S:如果你需要的话,要不要改天来看看我家?】


    第17章 今天


    施然欣然同意。


    沈礼周很快回复,带着歉意,说他最近有点事情,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行。施然说没关系,也不急,反正最近也要忙诊所这边,等他方便时随时联系。


    两人互道晚安后,世界再次安静。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铺成一片银白色的浅滩。光影随着窗帘的微动轻轻晃荡,很像海浪拍岸时泛起的粼粼波光。


    如果住在观澜天地,在这样的夜,她看到的应当是真实的、呼吸着的海面。海浪会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沙滩,月光会碎在翻涌的浪尖上,变成千万点跳动的银星,和远处渔船上的灯火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墨色的天际线。


    她会在那样的夜里睡去,又在霞光铺满整个海面时醒来。起床后应该会煮一杯热拿铁,安安静静地坐在日出中醒神,然后开车沿着滨海大道去往她的动物诊所,治愈那些病痛之中的小动物们。


    想着,想着。


    施然心中的躁郁慢慢平静。


    过去的都会过去。


    继续向前走吧。


    总会有更好的际遇。


    -


    小燕的效率高得惊人,隔天交出了设计稿,还排出了施工节点表。施然对着图纸改了两处细节,当天就签了合同,诊所的装修工程正式启动。


    一切都在同步推进。


    装修工地每天都有新变化,艾丽托了熟人加快了资质办理的流程,设备采购清单被一项项勾画掉,人员招聘也有了眉目。


    前台是包成功推荐的,叫陈紫璇,之前在包成功他爸的连锁饭店里做前台,性格活泼开朗,干活又麻利,包成功说她自己就养了好几只猫,平日里喜欢拿饭店剩菜剩饭偷偷去喂猫猫狗狗,导致饭店附近成了流浪猫狗聚集地。


    她听说有动物诊所的前台招人,立马和包成功表明心迹,让他帮忙推荐自己。


    护士是王理想推荐的,生生庄园的一个志愿者,叫何斯明,之前在某家动物医院做护士,后来医院老板卷款而逃,他被欠了几个月工资,也没急着找新工作,天天就泡在生生庄园里。


    施然都对他有印象。


    义诊的时候就看到他跑前跑后,是个腿勤脚勤的年轻人,有专业知识,还能以一己之力抱起大型犬,是个不错的苗子。


    两个人施然都面了试,觉得很满意。


    还有个打扫卫生的张叔,是自己找上门的。


    他是隔壁小区退休的物业维修工,平时没事就拎着个铁桶在附近喂流浪猫,诊所刚围上施工围挡的时候,他就天天过来看看进度。看到门口贴的保洁招聘启事,当天下午就揣着身份证来了。


    小小的队伍就这么组建了起来。


    诊所的名字是老大难,施然想了好多个都觉得俗,后来才发现是有个沈礼周的生生庄园在前,她在起名时总是不自觉地和“生生”进行比较,于是选不出更好的名字。


    生生。


    总让她联想到《周易》中的“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注)


    每天都能够自我更新,去除旧弊,获得新的进步,是最高尚的品德。


    生命不断地诞生,成长,变化,延续,这是永不停息的事情。


    日日更新,才能生生不息。


    生生,多么适合动物诊所。


    小动物们带着旧的伤口来到这里,然后在这里长出新的生命。


    她也一样。


    于是施然干脆征求了沈礼周和王理想的意见,在两人的大力支持下,将诊所的名称也定为生生诊所。


    时间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扬帆科技最近也蒸蒸日上,程子淼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施然总是会不小心刷到各种新闻报道,“扬帆科技新一代续航突破”“程子淼出席全球新能源峰会”“E系列预订量再创新高”……


    照片和视频里的那个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眼神锐利,是媒体口中杀伐果断的年轻企业家。


    和每晚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和施然一起给露露读睡前故事的男人很不一样。


    夜晚总是安静又缠绵,容易让人产生软弱的时刻。


    有时候他读着读着,视线便会越过露露,落在施然脸上。有时施然也会很不小心地望过去,目光会忽然相撞,世界会立即静止,视线会如同铺天盖地的蛛丝般缠绕,然后她和他会双双别过脸去,扯断那蛛网。


    某次别过视线的瞬间,施然在心中恍惚地想。


    怎么他们好像根本还没有离婚一样。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他们好像还是那个曾经的他们。


    会吵架,也会和好。


    在露露睡着后,程子淼会起床离开房间。


    有一次,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那么几秒。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按住,停顿了那么短短几秒。


    幸好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门把手,背脊笔直地走出去,然后关上。


    施然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观澜天地,一盏灯被打开了。


    沈礼周终于回到了家。


    他将手中的一大包药放下,扯掉手腕上那条写着他的姓名,床号,和入院日期的塑料腕带,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手腕内侧的针眼还未完全消退,鼻腔里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有轻微的反胃感。


    他倒了杯冰咖啡提神,然后缓慢地走过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他亲自设计,亲自装修而成。


    当时一些无意的设计,如今细细看来,有了许多无法解释,无法言说的破绽之处。


    比如。


    玄关处留了足够宽的过道,不会被宠物航空箱或婴儿车挡住,左手边嵌了整面墙的挂钩,高低错落,既能挂外套和包包,也能随手挂住七八条牵引绳。


    地面铺了耐脏又防滑的仿古砖,他特意选了深灰色,就算沾了泥也不明显,旁边还预留了嵌入式的宠物擦脚垫和洗脚池的位置。


    朝南的整面落地玻璃没有任何遮挡,站在屋里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客厅墙角特意留了两个隐藏式的猫砂盆隔间,装了静音排风扇,不会有味道散出来;还做了一体化的猫爬架,台阶边缘都贴了防滑条,防止老狗和小猫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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