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发丝从耳畔滑落,不小心经过他的脸颊。


    他轻浅绵长的呼吸微微一顿,睁开了眼睛,仰起头来。


    四目相接。


    男人那双浅淡的眸有些湿漉漉的,视线从虚空中收拢,懵懵懂懂地,毫无防备地,落在她脸上。


    施然的呼吸一窒。


    她想撤开距离,想解释,想发问,但都没来得及。


    因为他仰着头,定定地望了她几秒,然后莫名其妙地,朝她弯起了唇角。


    那是个很孩子气的,很满足的笑容。和平时的沈礼周很不一样。


    他带着那样的笑容向她身侧靠了靠,额头抵住了她的身体,柔软的黑发和英挺的鼻梁隔着衣料触碰她的肌肤,温热的呼吸也随之喷洒上来,像是一个虚虚的环抱。


    施然整个人都僵住。


    铅笔“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打到桌角才停住,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沈礼周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额头抵在她身上便沉沉睡去,眉眼舒展,干燥的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绵长,好像从来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好觉。


    她听到他含混的梦呓。


    “又梦到你了。”沈礼周用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真好。”


    第14章 活下去


    沈礼周很难得地梦到自己的童年。


    记忆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在阳光下膨胀成无比圆满的幸福模样,浮着令人怀念的流光溢彩。


    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画架前都够不到上缘的小男孩,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画画,用温柔的语调,教他拉线,轮廓,光影,结构,物体和物体之间的关系……


    他懵懵懂懂地听着。


    美丽的泡泡在空中飘呀飘。


    突然莫名其妙地,彻底碎掉。


    没有任何预兆。


    年幼的沈礼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不再爱他。


    她再也不夸奖他的画,再也不给他讲睡前故事,再也不关心他想吃什么,也再也不拥抱他。


    当夜晚降临,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母亲和父亲争吵的声音。


    摔杯子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哭声、沉闷的安抚声、偶尔的怒吼声……


    他将自己塞在枕头里,蒙在被子中,但那些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耳朵,像无数根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皮肤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他听到那些争吵声中总是夹杂着他的名字。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遥远的钢琴音。


    弹得很一般,磕磕绊绊,断断续续。但主人异常地执拗,一遍又一遍,错了就重来,重来又再错,循环往复,好似能够永不停歇。


    小小的沈礼周跑神了几秒,然后发现,当他认真倾听那琴声时,父母的吵架声就会变得很遥远,很缥缈。


    那些尖锐的、令人恐惧的争吵,被这琴声全然挡住。他听到那琴声越弹越顺,越弹越好,莫名其妙地,他也开始相信自己能像这琴声一样,会变得更好,总有一天,他最爱的妈妈会重新喜爱他。


    就和以前一样。


    他应该更加、更加努力地画画。


    妈妈最喜欢他画的画。


    她说他画画时的模样很像她。


    后来他见到了琴声的主人。


    暮春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漫成温柔的橘粉色,他画完画,趴在窗台上透气,忽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正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手里还拿了一条小鱼干,朝他晃了晃,好像在诱惑着他下来吃一样。


    他吓了一跳:“你……”


    那小女孩连忙把食指放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眼神飘到窗台下方。


    沈礼周怔了下,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台下面看,发现有只小白猫正蹲在水管上,圆溜溜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小鱼干,肉粉色的鼻子一耸一耸,但就是不动。


    它不动,她不动。


    他也不能动。


    两人一猫就这样僵持着。那小女孩终于出声,软乎乎地,黑葡萄似的双眼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小猫:“下来呀,小白,可爱的小白白,下来给你小鱼干……超级香香的小鱼干,是我奶奶亲自做的小鱼干,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小猫试着挪了一步,又立刻缩了回去。


    沈礼周和妈妈一起喂过这只小猫。他知道喂猫的时候最好是把食物放下,人走开,小猫才能安心地过来品尝。


    而小女孩不知道这些。而且她颇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举着小鱼干的手酸了就换另一只手,沈礼周看着她,觉得她好像能这样站到天黑。


    他只犹豫了几秒,便伸出手,快准狠地抓住那小白猫的后颈。


    猫细细地“喵”了一声,四条腿乱蹬了几下,就被他稳稳地提了起来。


    “你等一下。”他和她说,“我这就出来。”


    他蹬蹬蹬地从家里离开,转个圈跑出去。


    但推开门时,看到小女孩旁边停着一辆非常漂亮的车,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优雅、和小女孩长相很是相似的阿姨。


    沈礼周站住了脚步。


    阿姨脸色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训斥她类似于“又不好好练琴”“天天就爱在外面疯跑”“不要摸流浪猫”“再不听话再也不让你来奶奶家了”之类的话。


    然后将她抱回了车上。


    她不太开心地嘟着嘴,脸贴着玻璃,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眼睛一亮。


    在车启动的前一秒,她终于寻觅着按下了车窗,然后伸出手,将那小鱼干丢了出来,指了指沈礼周怀里的那只小白猫。


    “哥哥,”她脆声道,“你帮我喂它,好不好?”


    沈礼周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哥哥。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好”。


    车窗很快升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橘粉色的天空尽头。


    她给他和它留下了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


    沈礼周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好久没有拥有过如此黑甜的睡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


    窗外本该是橘粉色晚霞铺满的天空,此刻沉得像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睡得头晕脑胀,浑身发软,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慢悠悠地浮上来。


    这里是……


    “醒了?”


    温柔的女声响起,是和那声“哥哥”相同的、更加成熟的声线。


    沈礼周浑身一僵,彻底清醒了。


    他偏过头,看到沙发旁的落地灯映出一小片暖色的轮廓,施然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猫应用行为学》,长发散在肩侧,正抬眸望向他,微微弯起唇角。


    他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暖意。


    垂眸一看,他枕着的是个猫猫头形状的粉色抱枕,身上裹着那条小猫头图案的粉色绒毯,周围包裹着他的全都是淡淡的、熟悉的柑橘清香。


    “我,”他耳根是红的,嗓子是哑的,“我……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


    施然笑了笑,起身给他倒水,他跟着站起身来,不成想腿脚都发软,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人都向前踉跄,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摔倒。


    动静挺大,把施然也吓一跳:“小心点。你先坐下吧。”


    她把水端回来,沈礼周还是站在那里,他熬过去了那股眩晕的劲儿,接过水,低声道:“……谢谢。”


    “别谢了,先喝点水吧。”施然等着他喝水,又问,“饿不饿?”


    沈礼周咽着水,下意识地想摇头,又想到什么,低声问:“你饿了吧?”


    本来说好要一起去吃饭来着,怎么现在天都黑了。


    几点了……?


    他余光偷偷望向手机。


    然后眼睛瞬间睁大了。


    22:36。


    他睡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吗?


    他吗?


    他明明从初中起就开始入睡困难,又醒得早。后来愈发严重,发展成只能浅眠。再到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要依靠安眠药……直到安眠药也不再起效。


    怎么会这样?


    醒来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之前每次醒来之后,头会疼得像要炸开,浑身会像灌了铅般沉重,胃里会不断上涌着恶心感,什么也吃不下。而他现在却只感觉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眼皮还有点沉……好像如果闭上眼睛,还能再睡过去一样。


    胃里一点都不恶心。


    甚至好像……还闻到了些饭菜的香气。


    “我吃过了。”施然指指桌旁的外卖袋,道,“我吃饭很准时的。我也给你点了一份,没想到我吃完了你都还没醒……”


    她还没见过睡眠质量如此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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