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就是……”他这次没说出理由,只低声道,“只是我的感觉。”


    施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或者会有些犹豫地考量。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对房产顾问说:“那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沈礼周怔了一下。


    他们已经看了整整一天,这里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感觉不好”,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施然已经率先走出店铺,催促房产顾问继续找房。


    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有些重,有些快,他按了按胸口,觉得呼吸不畅。


    房产顾问走在前,继续翻起资料。


    施然跟在后面,觉得沈礼周刚刚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悲伤。


    那么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看起来很易碎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模样?


    几人走出这家店,施然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沈礼周的声音,唤她:“施然。”


    “嗯?”她转过头,顺沈礼周的视线望去,看到有个老人蹲在路边,手里牵着一条老狗。


    那条狗侧躺在地上,四肢僵硬,舌头伸在外面,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老人手足无措,不停地摸着狗的脑袋,急得四处张望。


    周边人群熙熙攘攘,无人为他们驻足。


    施然快步跑了过去。


    “爷爷您好,我是兽医。”她说,然后蹲下来,先看了狗的牙龈,有些发白,又摸了腹股沟,冰凉。


    她迅速把手搭在狗的心脏位置,发现心跳又快又弱,问:“它以前有心脏病吗?”


    老人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施然没有再问,她只道:“没事的,别紧张。”然后先一把解开了狗脖子上勒得很紧的皮质项圈,然后将它的舌头轻轻拉出来一点,让它保持呼吸道通畅。


    “有没有能垫的东西?”她抬头寻找,沈礼周立刻将外套脱掉递过来,和她一起,将大狗安置成侧躺位,头颈枕在外套上,略微抬高。


    然后她一只手轻轻放在老狗的胸口,顺着它的呼吸节奏慢慢抚摸,另一只手握住它冰凉的爪子,用自己的体温焐着,轻声念着:“没事的,慢慢呼吸,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很有耐心,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捋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老狗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尾巴慢慢地摇了摇。


    老人眼眶红了:“我的老伙计……”


    “没事了,爷爷。”施然松一口气,站起身,双膝留下两个深红色的印记,道,“它刚才应该是急性心律不齐。您以后带它出门,尽量选凉快的时段,不要走太久……您方便把手机借我一下吗?”


    老人把老年机递过来,施然在上面打了需要购买的药品,服用注意事项。


    “去附近的动物医院买就好。”她笑道,“等我的诊所开业,您可以带它来检查,我给您免单。”


    狗摇着尾巴蹭在施然膝盖上,扫去了那些灰尘,老人也慢慢地缓过劲儿来,道:“谢谢你,姑娘……哦,你开动物医院?是打算开在那儿吗?我看你们从那边出来。”他指向刚刚他们过来的那个位置,道,“那个地儿可不行。”


    “那家店晦气,连续转了几个老板都开不长。最早有个老板在这儿开修车店的,大冬天喝多了酒,冻死了。老婆是个神经病,孩子也遗传上,疯的疯,死的死,很不吉利。这地方可不便宜,你们小两口出来创业,可得擦亮眼睛,选个好地方。”


    沈礼周一点点褪去脸上的血色。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宽大的衣摆垂下来,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蹿上来,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11章 今天


    冻死、神经病、疯的疯、死的死。


    晦气。不吉利。


    人和人的苦难有时不能相通,哪怕是在善良的人和善良的人之间也一样。争辩也好,解释也罢,没有真正经历其中的人,永远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透过那玻璃墙去看热闹,那些具体的、带着血和泪的人和事都会被抽走温度,变成简单而轻飘飘的标签,沦为需要被所有人绕开的“晦气”和“不吉利”。


    沈礼周垂着眸,睫毛低低地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不是没有听过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弟弟之类的窃窃私语,也不是没有见过那种怜悯或忌惮的目光,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偶尔,他会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指尖的刺痛蔓延开来,血珠融在旁人看不到的衣料之中,尖锐的痛感让他觉得熟悉,也让他觉得平静。


    而身边的女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和老人中间。


    “谢谢爷爷。”她笑眯眯地,是很招人喜爱的语气,“但咱们共产主义不相信这些。毛主席讲过,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


    大爷一愣,也笑:“你这小姑娘……”


    “您放心好啦,我们肯定会选个好地方。”施然笑着,指指沈礼周,“这是我的军师,一位年轻有为的大老板,超级有眼光。”


    话说完,她的手覆盖在那外套上,拉起他的手。


    “走了。”


    手拉起就没有放下。


    她步子急,几乎是拽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很紧,伤口处弥漫出窸窸窣窣的痛痒。她柔顺的长发被风扬起,声音顺风而来:“你饿不饿?”


    “我……”


    “我饿了。”她径直道,“今天就先看到这里吧。铺位很重要,开诊所也不是小事,要从长计议。先吃饭吧。”


    房产顾问自觉自己功课没做到位,说回去会再仔细看看房源,也了解一下动物诊所的要求,约定下一次看房的时间,便先行告辞。


    街上安静下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落一地,两个人顺着路向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暖风慢慢拂开遮盖记忆的纱,施然终于确定,她也在高中时期听过一些关于沈礼周的传闻。


    冻死的爸爸,疯子的妈妈,一家神经病……


    当时没太在意的流言蜚语如今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因为传闻中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一直没松开手,任由她拉着,冰凉的体温透过外套的衣料,传递到她这里,然后一点点地变得温热。


    慢慢地,施然的步子缓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们高中时虽然不太熟,但现在相处起来很好,他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契机,对她开诊所的事情还这么重视,这么帮忙,她觉得她对他也应该一样。


    如果每个人都向前迈出一小步,或许他们就可以变成更亲密的朋友。


    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沈礼周。”


    “吃这家吧?”


    沈礼周朝她笑了笑,笑容轻松自然,让施然卡了一下壳,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旁边的餐厅招牌。


    友谊小厨。


    “是高中学校后门的那家饭店。”沈礼周道,“前几年搬到这边了,但还是老板亲自下厨,老板娘亲自接待,口味和以前一样。”


    “啊,那个,”施然想起来,问,“辣子鸡丁?”


    他点头:“辣子鸡丁。”


    两人进店落座。


    餐厅很干净,装修也精致许多,如今是扫二维码点餐,但菜单和多年前确实没什么变化,老板娘也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见到沈礼周,很熟稔地和他打招呼:“过来啦。”


    沈礼周应了一声,老板娘笑道:“好久没过来了,今天没带弟弟一起?”


    “他今天有事。”


    沈礼周道。施然不动声色地望过去,看到他的笑容仍在脸上,一样的轻松自然,像量身定制的服帖面具,却让施然莫名联想到应激了的小猫。


    ……还不如小猫。


    猫应激了会竖起毛,哈气,逃跑。人应激了竟然会得体礼貌地笑。


    老板娘未察觉任何异样,视线落在了施然身上,笑意未收,带着善意的探寻。


    “高中同学。”他介绍,“朋友。”


    “哦哦,”老板娘笑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好像有点印象。”


    “您还是这么年轻,”施然弯起唇角,“我高中就爱吃您家的辣子鸡丁,每周准时来报到。”


    老板娘心花怒放:“是吗,欢迎常来啊!”


    菜很快上齐。


    辣子鸡丁摆在正中央,冒着干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施然尝了一口,还是老味道,超级入味,麻辣鲜香。


    糖醋小排甜而不腻,桂花糖藕软糯香浓,小炒黄牛肉鲜嫩下饭……


    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


    “高中你也经常来这里吃吗?”施然怀念道,“那时候我妈管我管得可严了,说这都是苍蝇馆子不干净什么的,死活不让我在外面吃饭。搞得我后来老偷偷溜过来吃一顿,回家硬着头皮再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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