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婚了”这五个字就在嘴边,却被程子淼抢了先。


    “我们想在国内稳定下来。”他说,语气平稳笃定,“现在关税、物流、供应链……每一环都在涨。国内如今市场大,政策也好,回国发展是必然的趋势,只是……”他看起来有些愧疚,“只是妈今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主治医生团队都在国外……”


    ……心脏支架手术?


    谁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施然茫然地望,然后听见孟黛的声音:“那有什么。我和你爸天天在各国闲游,也不是就一直定居在那里。”


    “是啊,”施良才笑道,“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面很简单,我们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不用考虑我们的。”


    大家和乐融融地聊起来,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好像“安支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情。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施然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程子淼跟着起了身。


    她的步伐急而冲,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花园的僻静之处,她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望他。


    冷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英俊的眉眼映得很清晰,很冷静。


    “程子淼。”她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妈装心脏支架的事情?”


    “你那时在别的国家交流学习。我说你出去玩了,她要我别告诉你。”


    “她要你别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那你想我怎么做?”程子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语气平淡,“你不要我告诉他们你去做兽医,我不是也没告诉他们吗?”


    她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回事吗?”


    “……好了,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程子淼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们也是怕你责怪自己。”


    怎么能不责怪自己呢?


    施然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妈妈患心脏病的事情。


    她那时年轻气盛,决定不弹钢琴,又反复沟通无用后选择了极为决绝的方式。


    在母亲最期待的国际音乐大赛上荣膺桂冠,弹奏出几近完美的曲子,然后在现场<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时,面向所有镜头笑着,说了让全场媒体都震惊的话。


    她说她今天拿这个奖,只是为了和它做一个告别。


    她说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一部作品。


    采访结束后听说她妈妈犯了心脏病被救护车拉走,而父亲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医院。家里费尽心力才将这采访压了下来,那段反叛的时光给孟黛落下了病根,也成为了施然人生的黑暗记忆。


    想到都会心悸,会后怕,会担心自己的一时任性换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现在妈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但离婚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程子淼垂眸望着他们的影子,两个影子在花丛中交叠,看起来很亲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无关紧要的天气:“……维持现在这样,不是挺方便的吗?”


    反正法院之前寄来的调解函他也根本没有签收。


    早上林芋嘉打来电话询问,他说他近期都会在国内处理公务,没空。


    对方说法院那边会做公告送达,60天后会默认调解期结束,离婚判决生效……他“嗯”了一声说随便,就挂了电话。


    60天毕竟很长。


    足够他们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先互相转身走开,再慢慢地接近,拥抱。


    程子淼缓缓抬起一双眼睛,望向面前那熟悉而陌生的爱人。


    施然有些犹疑。


    可以吗?


    维持现在这样……不耽误程子淼另寻新欢吗?


    她久未回复,那犹豫被程子淼看在眼里,解读出了其他含义。他冷嗤一声,道,“怎么,还怕你那个假男朋友吃醋吗?”


    假男朋友?


    夜风席卷而来,树叶沙沙作响,施然还未来得及咬文嚼字,已听到程子淼恶劣的语气:“还叫上乐为一起?沈乐为已经死了,他有精神病,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第10章 今天


    “所以,你和程子淼决定,先不告诉双方父母离婚的事情?”艾丽说着,一巴掌拍在身边的包成功身上,紧张起来,“大嘴巴子,你可没有告诉别人吧?”


    包成功“哎呦”一声,不满地嚷嚷:“说谁大嘴巴子呢?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八卦归八卦,采访归采访,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在酒桌上吹牛的野路子记者啊?”


    艾丽道“看起来确实像”,包成功敢怒不敢言,揉着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要起诉艾律师故意伤人……”


    休息日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咖啡店,轻柔的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几个人笑了一阵,像回到学生时代。


    今天是施然的坦白局。


    她刚刚大概讲了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被艾丽和包成功两个捧哏捧到天上,一个惊讶,一个追问,一个赞叹,一个圆场,施然把积压的一切全部倾倒出去,讲完自己也虚脱,松松地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起来。


    坐在一旁的陈安可已经听过一遍,此刻专心致志地扒拉着自己的视频评论,越看唇角越上扬,沾沾自喜地道:“我还是很有网感的。施然,看,快过万赞了。”


    施然眯起眼睛,看她的视频。


    视频不长,拍摄几个小时,最后发出来只有短短一分半时长。


    封面是手绘的简笔画拼接出的,吸睛又特别,疏疏朗朗地搁在白底上。在点开视频的瞬间,画好似活了过来,颜色和温度从线条里漫出来,变成了活生生的小猫。


    “沈礼周那家伙画画是有点东西。”陈安可道,“当时我把你让他登记的那个档案本拍下来了,他不是每只小猫都画了个画像吗?回去之后我越看越眼熟,仔细一看视频,竟然真的都有一模一样的素材。他就像人形照相机一样,非常准确地捕捉到某个特征明显的瞬间,然后落在了纸上,还画得这么可爱,啧啧,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他是专业的吗?”包成功问,“他好像没学过画画吧。我记得他家好像是修车的。”


    “他不是学画画的吗?我怎么记得当时好像有国外的学校要录取他来着,我记错啦?”艾丽也凑过来看,道,“我还记得有人说他妈妈是教画画的。哎呀,他的传闻当年可多了,还有贱男嫉妒帅哥,传他妈妈是疯子来着。”


    “不管专不专业,总之画得非常妙。”陈安可拿回自己的手机,喜滋滋地看评论区,“他画得好,我剪辑得也好,好上加好,看看这流量!”


    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陈安可的账号,搜索栏下面还留着之前搜的关键词。


    【精神疾病科普】【精神疾病遗传概率】【精神疾病自杀倾向】……


    她顿了顿,一键清空了,去看陈安可的视频评论。


    【画师出来,想给我家逆子约个头像】


    【一不小心看了十遍,二三次元打通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美术生认真说两句,此画师绝对不是普通爱好者水平,看这里的线条……】


    评论区里,昵称【玉玉子】的用户将每个简笔画的截图放大贴在评论区里,下面【生生庄园王理想】逐条回复,贴出真实小猫的照片,标注小猫的信息、健康情况和领养情况,很多本地的网友都在下面咨询。


    一条条看下来,竟然有好多只都被标注了“已领养”。


    “理想哥这波也涨了不少粉,”陈安可道,“我让我的博主朋友们也去生生庄园拍几个系列,后面他的账号应该也能运营起来。哎,施然,到时候你兽医院开了,可以让沈礼周来给你打打广告,现场给小猫画高清证件照,他画一个简笔画都要不了一分钟,你给他按时计费……”


    “……”施然无语,“人家差我那仨瓜俩枣?车都几百万的了。”


    包成功眼睛瞪大:“沈礼周现在开几百万的车吗?我记得他家里很贫困来着?他是创业成功还是怎么回事?青年企业家吗?接不接受采访?我们最近要推出一个人物系列……”


    “人物系列?”艾丽来劲了,“你采访我呀!正好给我做做广告,我现在手头上都没几个案子……”


    “是成功人士的那种人物,”包成功认真道,“我们不关注小人物。”


    “说谁小人物?”艾丽狠狠给他一拳,“我看你是小人。虚荣肤浅的小人。”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推搡着闹起来。


    陈安可已经开始一边和王理想对接时间,一边热情地给各博主朋友发消息,问档期。


    空气里满是咖啡和蛋糕的甜香,窗外阳光正好。


    在这一片祥和热闹之中,施然跑了神,想到她搜索的那些关于精神疾病的内容。


    抑郁症。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了问题,让人彻底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连起床、吃饭、洗澡都变成需要消耗巨大意志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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