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望向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皮肤剔透,琥珀色的眼眸也剔透,安静,漂亮,乖巧得似乎像藏不住任何秘密。


    “我只是碰碰运气。”他终于开口,“你高中时说过,你真正的理想是当一名兽医。”他视线飘忽了下,转移到她抱着胖虎的手上去,道:“恭喜你实现了你的理想。”


    施然怔怔垂眸,望向自己的手。


    肌肤略显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虎口处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


    猫挠的,狗抓的,还有牛蹄踢在铁栏上,崩起来的金属片划的。


    程子淼当时为了这些事情没少和她吵架。


    他竟然恭喜她。


    她很难得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在阳光下仔细地望,每寸肌肤,每个伤疤,都有它的来龙去脉,像无法消逝的军功章。


    “和高中时很不一样,”她皱起鼻子,端详着那略显粗糙的皮肤,道,“好像有点丑。”


    “没有。”沈礼周停顿片刻,道,“很漂亮。”


    “哈,漂亮肯定谈不上,你没见我之前在猪场实习的时候……”施然笑着,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了下。


    她想到那次实习时突然遇到几只仔猪一起爆发腹泻,她在旁忍不住吐了,被她的搭档陆知非在一旁狠狠嘲笑,又咬牙顶上,一下折腾到凌晨,才发现错过了程子淼的生日晚宴。


    恶臭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时间太赶,妆容化的潦潦草草。


    习惯了牛仔裤,下车的时候高跟鞋甚至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崴了脚。


    她步履急急,跌跌撞撞走进那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世界。


    水晶吊灯垂坠如瀑布,香槟塔折射着细碎的金光。


    男人们腕表上的钻石,女人们脖颈间的珠宝,在暖黄的光线里交相辉映。


    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与陈年红酒混合的、甜腻而矜贵的气息。


    而程子淼,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他被人们团团围着,脸上仍带着那懒洋洋的笑。


    看到她来,也只是噙着那笑,遥遥地、漫不经心地朝她举了一杯。


    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迟到。


    也是。


    有没有她都一样。


    程大少爷的世界永远五彩纷呈,永远热闹。


    她也一样。


    于是施然也好像只是不小心遗忘了他生日似的,遥遥举起杯,带着不太真诚的歉意,朝他笑了笑。


    “……那些时候,真的很狼狈,一点都不漂亮。”施然继续道。阳光下,手上浅浅的伤疤像一道蜿蜒路径,通往未知的前方。她垂眸望了一会儿,然后朝沈礼周笑了笑:“但我想要拥有的,远不止漂亮。”


    说出来或许会被以为是开玩笑。


    但她想要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动物医院,想要探索出可复制的标准化诊疗和救助流程,想要成为行业的标杆。


    她想要建遍全国的连锁品牌救助基地,想要集救助、领养、科普、休闲于一体,想要流浪动物不再威胁自然生态,想要让公益持续,而不再是善良的消耗品。


    她想要推动动物保护法落地,想要让弃养者付出代价,让虐待者受到应有的惩罚,想要每一个生命都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她想要的太多,太大,太遥遥无期。


    最重要的是,国内外兽医体系和社会认知天差地别。


    她现在回了国,首先要重新执业,然后慢慢摸清楚国内的情况……


    施然望向面前波澜壮阔,看不到尽头的海面,微微深吸一口气:“我……”


    刚开了口,却听到沈礼周的声音。


    “或许,”沈礼周突然开了口,又顿一顿,好似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要说些什么,但停了几秒,还是继续问下去,“你可以先来生生庄园看诊试试?”又低声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海风带着初春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施然看向沈礼周,那双琥珀色的眸如琉璃般清透,完整倒映出她明亮的眼睛。


    “好巧。我刚想说我可以去生生庄园做义诊……”她笑起来,“你怎么和我想到一块去?”


    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落脚点,就在刚刚。


    或许可以从生生庄园开始,一步步地完成她的梦想。


    念头一旦冒出,就像夏日的藤蔓,蓬勃,雀跃,瞬间缠绕整个心脏。


    “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施然笑意盈盈地望向他,眼眸明亮,“来看施医生重新上岗?”


    扑通。


    扑通。


    什么声音好吵……


    沈礼周抬起手,按住自己不听话的心脏。


    第6章 今天


    陈安可早上七点接到施然的电话。


    电话吵醒她昨夜约会新认识的新弟弟,弟弟茸茸的脑袋在她心口蹭来蹭去,开心他醒来的时候她竟然还在这里。


    “陈安可,”施然的声音朝气蓬勃,“起床了吗?陈安可!陈安可!”


    “滚啊……早上七点,狗叫什么?”


    陈安可烦闷得很,暗恨施然这一个电话要她早上没溜掉,一不小心又多好多麻烦。唔,身边这一直蹭她的男孩叫什么来着……?


    “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哈。”施然笑嘻嘻道,“陈大博主,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我带你去免费撸猫。”


    “大小姐……”陈安可感觉太阳穴愤怒地一跳一跳,“你时差还没倒过来不是?这个点儿哪家猫咖开门?”


    “不是猫咖,是流浪猫庄园。哦,顺便告诉你个事情,”施然极其自然地道,“你朋友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持证兽医。”


    “……”


    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安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弟弟哄出了门,又风风火火地翻找起器材。


    施然临时起个意,就把她催得团团转,她背着长枪短炮刚钻进电梯,电话又打来:“我到你小区门口啦!别化妆了,你那视频又不露脸,怕什么……”


    “露脸又有什么,我现在貌美如花。”陈安可的太阳穴继续跳,她稳住心神,望着电梯闪烁着的楼层指示灯,努力给好不容易回来的留子好朋友多一分耐心,“施然大小姐,你给我布置这么重要一任务,我总得找找合适的器材吧?就算互联网一线牵,但也要尽量拍得好看点儿,才能找到正缘啊……”


    话音一顿。


    电梯停在陈安可最不想停在的楼层,然后进来一个陈安可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的邻居、同学、发小,施然的前夫,程子淼。


    和从前没半分差别,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腕间名表泛着细碎冷光,端的是一副精致矜贵、人模狗样的好皮囊。


    他抬步走进电梯,裹挟着一缕极淡的冷冽雪松调男香,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陈安可脸上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陈安可翻个大白眼。


    都离婚了,还跟个孔雀一样,也不知道开屏给谁看。


    两人还未来得及打招呼,程子淼的手机便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陈安可眼尖,一眼就扫到来电人——林芋嘉。


    她眼皮猛地一跳。


    林芋嘉,小学时期就跟在程子淼屁股后面跑的骄纵大小姐,陈安可还不认识施然时,吃过林芋嘉送来的零食,甚至还帮林芋嘉送过情书给他!


    他们现在还在联系?


    不……林芋嘉也在国外做什么法律工作,难道他们一直都有联系?


    “喂,”程子淼接起来,语气熟稔带笑,“芋嘉。”


    电光火石间,陈安可指尖攥紧手机,音量加大:“施然!我告诉你!世上男人千千万,你放心好了,有你闺蜜我在,绝对帮你把这事儿搞定!”


    电梯门打开。陈安可径直挂掉电话,将身上那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一紧,昂头挺胸地往小区门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呦,”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声音。“这不是陈安可吗?”


    陈安可回头,抱臂冷冷地望他。


    程子淼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望人时自带笑意,可惜嘴太贱:“月球表面抚平了,丑小鸭变天鹅,一时没认出来呢。”


    “你去死吧。”陈安可咬牙道,“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痊愈了。参加你们婚礼的时候就这样!”


    “是吗。”


    程子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引来陈安可的怒目而视,她一摆手:“不和你说了,打你的暖男热线电话去吧。我还有要事……”


    “什么要事啊?”程子淼嗓音仍含笑,又发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少做一些多余的事。”


    ……


    “程子淼和陈芋嘉——”


    陈安可急急地拉开车门,坐进去,一句话没说完,发现前面陌生的男人气质不太像司机,速速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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