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乌烟瘴气的玩意儿。


    宋善至嫌弃地移开视线,连忙带着人开溜。


    等坐上马车,刚刚升起的荒唐感还没有退去。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愈发想念李巍。


    他明明已经为她扫清了一切障碍,让她可以在自小长大的汴京尽情按着她想要的方式生活玩乐。


    但此时她却升起一股浓浓的索然无味的烦躁感。


    她很想念李巍。很想很想。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生成。


    不,不是忽然。她一早就想这么做了。


    李巍承诺等他从前线归来,会许给她一场盛大到无以伦比的婚仪,这是他的执念。


    她也有她想要做的事。


    她想让他得胜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她。


    ……


    这次她没有选择优哉游哉地坐船,而是走了陆路,时间缩短了不少,赶在暮夏的尾巴回到了房州。


    钱管事见着她,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笑脸,眉间的褶皱却深刻得让宋善至没办法忽视,她故意道:“钱叔你做什么做出这副为难的样子?难道李巍从战场上带回了什么绝色小医女,让你帮着他金屋藏娇?”


    她语气轻松,一路上她听到了不少捷报,紧赶慢赶地到了房州,就等着最后的好消息传来,她能骑着马亲自去迎接她的大英雄回家。


    钱管事听着她的玩笑话,心里难过,还得强撑着笑脸打哈哈:“这是哪儿的话,大司马最洁身自好的一个人,什么小医女,不可能的事儿!”


    要放在以前,这种玩笑话大多一笑而过,宋善至看着钱管事不自觉加重的语气,脸上轻快的笑意渐渐消失。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道沉重的阴影。


    “如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不怕李巍真的像话本子上那样在战场上邂逅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她怕的是他遇到了危及生命的情况。


    她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听从的力量,钱管事犹豫不决,害怕她听到不好的消息一时承受不住会晕过去。


    钱双双实在看不下去了,冲出来道:“是那群狗爹养的东羯人耍手段把病羊羔放进了咱们军营驻扎的河流上方!好多兵士都染了疫病,唔——”她挣扎着拍开钱管事伸来捂她嘴的手,“我是偷听了你们说话,但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啊!多一个人多一条路啊!”


    说完,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宋善至,又有些心虚,过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防着她一时伤心晕厥过去:“你、你别伤心啊,大司马吉人自有天相,从前他打过那么多次艰难的仗,都赢了啊!这次肯定也是有惊无险!”


    宋善至此时心神不宁,听着耳畔小姑娘越说越言之凿凿的语气,想起她从前告诉自己李巍过往的赫赫战绩时,那样明亮的眼神和崇拜的神情,此时像是有一头躁动不安的小鹿在心间横冲直撞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一样东西。


    辟邪珠!


    见她解释了辟邪珠的效用,听说从前大司马中了东羯龟孙的毒箭,正是靠着辟邪珠救回来的,钱管事险些喜极而泣,连忙按着她的吩咐出去召集城里有名有姓的医者。


    光有一颗辟邪珠显然是没有办法救所有染上疫病的兵士的,唯有破解它具体是由什么药材构成,哪怕只能拆解个七八分,药性也足够了。


    不管怎么样,眼前多了一条希望,她们就要全力以赴。


    她不想李巍出事,更不想千千万万的兵士会这样遗憾地长眠地远离故土的地方。


    还不想看到那群东羯人能够耀武扬威洋洋自得他们的毒计得逞。


    城中的十几位医者围着一颗小小的辟邪珠几乎想破了脑子,宋善至心急之余也没闲着,让人快马加鞭地去附近的州府采购黄岑、黄连、苍术等除瘟避疫必要的药材。


    让人意外的是,外出采买药材的人带回来的不止是一篓接着一篓的药材,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胡子老头。


    跟在宋善至身边的亲卫石青已经认出了来人。


    “蓝老先生?!”石青先前受李巍吩咐前去寻找世间所剩无几能够打造第二颗辟邪珠的人,他寻着踪迹在深山老林里翻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神出鬼没的蓝老先生。


    这会儿看着面前的老头,他险些喜极而泣,连忙向宋善至解释了他的来历。


    ——有救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三个字。


    但她们都不敢松懈,她们按着蓝老先生给出的方子做出了一批药丸,但谁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此时横行的那场疫病,万一辟邪珠的效用不够怎么办?


    以防万一,蓝老先生决定带着人亲自走一趟前线。


    宋善至当机立断,她也要跟着去!


    玉琴很担心,前线那样的地方,此时又正疫病肆虐,她怕宋善至再有个什么好歹,但劝了几句,见她决心已定,谁来劝都不好使,玉琴她们没法子,只能担忧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一行人骑着马朝着前线奔去。


    ……


    军营之中,一片凝重。


    李巍脸上蒙着简易的面巾,大步走进暂住着染病兵士的帐篷,老军医正在给人喂药,看着地上躺着的兵士脸上泛着的青色,那是不祥的死气。


    李巍自年少从戎那一日起,便不惧怕死亡,但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没办法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士是因为敌人的阴招而活生生断送了性命。


    他站在原地,面色阴沉,腿上传来一阵微小到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力量,他低头望去,一个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兵士看着他,目光哀求。


    李巍蹲下。身去,温声道:“没事,军医他们在抓紧试药了,你们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一起把东羯人赶回他们的戈壁老家去。”


    年轻人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点头,哆嗦着绵软无力的手从衣襟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李巍:“大司马,您、您能不能让人把这只钗送到我家乡,送给一个叫陈茶花的女人……就说我在外面有了新的相好,让她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千万不要等我……”


    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说完这么一番话,面色更是难看,但那双眼却极亮,看着李巍,期盼着他能应承自己的请求。


    他分明是想活的。但他面上的死气又那样明显。


    李巍喉头哽住,接过那只雕刻着茶花的木簪子,颔首:“好,你放心,我会帮你办成。”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李巍心头却越发压抑,他站起身来,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走出帐篷,皱眉看向来人,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出房州来人,送来了解疫的方子和草药的消息时,李巍沉郁的视线下意识往远处的来人一扫,倏地凝住。


    他望着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面容紧绷。


    宋善至站在队伍里,遥遥看着那道浑身萦着肃杀之气的身影,一点儿都不害怕,满心满眼只有再度见到他的喜悦和后怕。


    她不再犹豫,飞快朝他奔去。


    李巍想走上前,让她不要跑得那么快,但他此时被巨大的惊喜与恐惧笼罩着,脚上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他想喝止她向他奔来的脚步,用最严厉的语气叫她立刻回去,前线这样危险的地方是她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吗?


    但当牵挂已久的人从他的梦中走出,真真切切地填满他的怀抱心扉时,李巍闭了闭目,咽下那股翻腾不休的晦涩与热潮,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


    “……好了,见到了,我没事。快回去。”


    宋善至埋在他怀里,激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听到他这么说,又不乐意了,抬起头瞪他一眼,却很爽快地松了手。


    李巍一怔。那么听话?


    宋善至知道军营这样的地方不好和他太过亲密,刚刚是重逢之下一时激动,但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顾不上和他计较,现在还是赶快解决那场疫病更重要。


    看着她前前后后地跟着忙活,李巍几乎都和她说不上话。


    直到夜色深沉,看着患病的兵士服过药之后情况有所好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宋善至才跟着终于有了歇息的机会。


    李巍立刻准备让人护着她回去。


    宋善至有气无力:“不要!我好累,一步都不想动!”


    看着她耍赖的样子,李巍有些无奈,但语气很坚决:“圆圆,其他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这里太危险了,你必须回去。”


    他想起石青向他汇报那个药方子的来源和她做的那些努力,喉头像是被浸润透的棉絮堵住一般,半晌才出声:“……你在这里,我心神不安,在战场上也会忍不住分神,反而会变成我的累赘。”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兵士腰间刀鞘与盔甲相撞时发出的锵然声响。


    营帐里烛火轻晃,在他峻挺分明的脸庞上踱上一层阴暗不定的光影。


    宋善至蓦地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气到我,让我转身就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