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在从前,宋怀昀会选择闭嘴,但这段时日经历下来,他发觉很多时候妻子的话应该反着听。
看着一向以疏冷姿态对外的户部尚书拉着妻子低声说个没完,有些看好戏的官员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这是闹和离的状态?他们没闹和离的夫妻之间都说不了那么多话!
更何况还是宋尚书巴巴儿地说个没完,崔夫人看起来只想让他闭嘴……
大家入宫本就不是抱着真心为邓太后祝寿的初衷入宫,这会儿宴席迟迟没有正式开始也没在意,直到皇帝与皇后相继入席,众人起身行礼。
又过一会儿,邓太后才姗姗来迟。
一段时日不曾露面,邓太后身上显出的老态却有些吓人了。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高位,听皇帝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时脸上也没什么波动。
宴席过半,皇帝起身欲走,他还要回紫宸殿处理朝政,就在他微笑着和邓太后提出告辞的时候,变故陡生。
一队又一队的盔衣卫兵涌入殿中,腰间抽出一半的长刀闪着不善的冷光,他们来势汹汹,人数颇多,没一会儿原本守卫在殿宇四角的禁卫便被斩杀殆尽,浓郁的铁锈腥气扩散开来,许多头一回直面这般血腥场面的官眷命妇吓得面色惨白,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呕吐的冲动。
皇帝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看向邓太后,语气平静:“母后这是何意?”
邓太后站起身,尽在她掌控之中的感觉回来了,她觉得自己在短短时日内变得衰老的身体里重又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果真只有权力才是天底下最好的补品。
“我与你这等得位不正之人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邓太后从袖中掏出一卷金黄的圣旨,高声喝道,“先帝遗旨在此,诸位还要继续受奸人蒙骗么?!”
皇帝面色铁青,皇后在一旁缄默不语,一双温和美丽的眼里盛满忧愁。
从先朝过来的几个心腹大臣面面相觑,纷纷站出来直言此乃无稽之谈。
邓太后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变卦,抓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宋善至在下面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都说先帝临终前给邓太后留下了一道秘旨,可保她余生无虞,又在当时的四皇子与众心腹大臣面前留下吩咐,务必尊太后如生身之母,后宫一切大事权取太后处置。
但邓太后如今话里扯到当今天子得位不正的事,先前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众人心中惴惴,很快有禁卫高呼着‘保护陛下’杀进殿中,与邓太后手下的人厮杀成一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尖叫哭泣声不断。
邓太后站在高处,看着属于她的寿宴如今一塌糊涂,心中不知是快意多一些,还是不甘更多。
“这几个老东西叛变了不要紧,恭王已经带着兵北上,很快就会接管内府戍军。你以为断我血亲,就能坐稳你屁股下那张龙椅么?”邓太后猛地展臂,大笑道,“大司马远在房州,你手上那些军力根本不足以与我抗衡……先帝没有看错,你当真狼子野心,不堪托付!”
皇帝看也不看她,沉声下令:“捉住太后,其他叛军当庭格杀。”
见他犹认不清现实,邓太后冷笑连连。
两队人马对峙,险象丛生,宋怀昀眉头紧皱,时不时往妹妹的方向望一眼,见李巍安排的内应时刻护在她身旁,稍稍安心了些,握着妻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崔昙华看着他肩头洇开的那抹暗红,抿紧了唇。
刚刚要不是宋怀昀替她挡了一刀,此时受苦的就是她。
邓太后打着围困汴京,另立新君的主意,皇帝不敢相信她的势力竟然渗透到这样惊心的地步,双方一时斡旋不下,直到外府戍军领着人杀了进来,原本已成败局的禁卫瞬间又活泛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浓郁的熏香与铁锈腥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恶心欲呕。
邓太后被擒住,犹不死心,破口大骂,极尽恶毒之言。
皇帝面色平静了一些,用力握了握皇后冰凉的手,正要说什么,看着皇后倏然间惨白的脸,他皱眉,还没开口,就感觉到几股热流滚滚而下,很快淹过了他微张的唇瓣。
看着皇帝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才安静不久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陛下!”
“快,快宣御医啊!”
太医丞很快匆匆赶来。
经过一番诊治,太医丞摇了摇头,对着皇后与几位内阁大臣摇了摇头:“陛下这是中风之相,应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间急火攻心,这才……”
皇后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几位内阁大臣面色严肃,低声讨论几句之后看向皇后:“陛下受难,但国事当前,臣等想,还是尽快召大司马回京,稳定局势吧。”
恭王那等藩王反叛并不算什么棘手的事,但谁知道被邓太后手里那道先帝遗旨骗到的人还有多少,偏偏如今皇帝倒下了,他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局势的人坐诊。
大司马李巍金戈铁马、浴血奋战十数年,从无僭越不轨之心,忠君爱民,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皇后抬手拾泪,被那几道沉默却尖锐的目光逼视着,犹豫着点了点头。
至此,李巍回京坐镇,乃至后面摄政都成了名正言顺的事。
宋善至搓了搓有些发凉的胳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巍并不避讳把他政治功利的这一面如实展现在她面前。
“圆圆,我不可能让你我继续受人钳制。”
皇帝疑心日重,从他想要扣下宋善至留京做人质之时,李巍就不可抑制地对他起了杀心。
还有遗留的边寨一事,李巍受够了优柔寡断的君主,更不赞同他漠视那片土地以及那片土地之上的百姓,任由东羯人取用的做法。
宋善至看着他冷肃的脸庞,张开手臂环住他紧实劲瘦的腰,面颊贴在他心口轻轻蹭了蹭:“我才不会像外人那样怀疑你……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宋善至叹了口气:“可惜你的名声啊。”
如今李巍权倾朝野,走在外面时那些人望向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连梁国大长公主私下都给她的死鬼兄长,也就是先帝上了一炷香,让他莫要怪罪,自家孩子争气,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好说什么。
最初的惶然之余,梁国大长公主渐渐品出了别的滋味。
哎呀,从前只看邓太后占尽风光,想不到日后她也能捞一个太后当当呢。
人人都以为李巍想要取而代之,亲自坐上那张龙椅。
但宋善至知道,他志不在此。
李巍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低头亲了亲她撅起的嘴,温柔道:“只要圆圆理解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其他人?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很快,大司马李巍即将挥兵南下一事传出,汴京流言又起。
什么意思?又不改朝换代啦?
任凭外界传得如何离谱,李巍只想尽可能地再多一些与她相处的时间。
“圆圆,等我从房州回来。”
宋善至眼前一片朦胧水雾,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看清他此时的模样。
李巍闭了闭眼,吻在她眉间。
“我会给你一场足以与你相配的婚仪。”
第59章
李巍离开之后,连着几日都在下雨,宋善至看着趴在门槛上,整条狗都在散发着忧郁气息的团团,也学着它的模样半仰起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不知道李巍这时候走到哪里了。
宋善至托着腮,思绪有一瞬的抽离。
院子角落里那几棵芭蕉被雨浇得翠绿,雨潇潇,滴芭蕉,风里隐隐送来芙蕖的清香,只是九月中了,初见时满塘的红妆翠盖已经凋谢了一些,属于盛夏的暑热也在这场连绵的雨里悄然消去了一些。
她此时住在随英巷的宅院里,崔昙华要照顾先前在宫宴上受伤的宋怀昀,她不想横在兄嫂之间,索性带着侄女儿搬过来住。
不过如今邓太后被幽禁,皇帝中风躺在床上,几近废人,李巍离京前将一应辅政大臣安排得十分详尽清楚,又留了亲卫分布在暗处保护她,可以说如今汴京已经没有能压在宋善至头上的人了,她想住在哪儿自然随她心意。
青绿色的纱罗薄裙被撞出一道小小的褶。
宋善至低下头,看见团团叼着它心爱的藤球,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宋善至拿过藤球,估摸着屋子里的家具摆置,带着它去了堂屋。
一道花色杂乱的毛球影子在屋子里追来奔去,宋善至手上力道一重,抛出的球在半空中轨迹有一瞬的偏离,团团紧张地呜了一声,连忙加大马力,稳稳把球叼在嘴里的同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大漆螺钿香几。
看着香几上的小匣子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发出哐一声的沉闷声响,团团被吓得炸毛,叼着球急忙跑开了。
那个小匣子里放着她近来淘买来的话本子,不过近来她没什么心情,许久没打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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