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仔养至出笼,它的一生也就很快结束了。


    她们呢?甚至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萧淑娘字字泣血,在场的人听得都跟着难受起来。


    外面的动静闹腾一阵之后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李巍疾步上了船,只有亲眼看着宋善至好好儿地坐在那儿,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神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没事了,别怕。”


    他摸了摸宋善至的头发,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


    萧淑娘知道是他救了她们,哭着跪下说要给恩人磕头,被缃叶劝了起来,带下去休息了。


    宋善至的心情因为萧淑娘她们的遭遇变得很沉重,她见李巍沉默不语,立在窗边吹风,过去挽住他的手:“事情不顺利吗?”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满眼的担忧之色,伸手碰了碰她薄薄的眼皮,低声道:“没事。”


    “那些侍卫起初十分嚣张,叫嚷着他们主子地位超凡,手眼通天,让我们立刻束手就擒,不然……”他冷笑一声,“新阳侯府的家奴,门风果然不同寻常。”


    宋善至怔了一会儿:“意思是,那是新阳侯府的产业?这事儿和邓太后也离不开干系?”


    邓太后本人知不知晓这桩事,她们不得而知,但一旦事情败露,这盆足以让言官清流为之愤怒的脏水一定会率先泼在邓太后身上。


    因为有她,才有新阳侯府。


    而揭发这件事的人,是李巍。他也少不得会被拉下水,投进那场漩涡之中。


    想起汴京那堆烂摊子,宋善至心里乱糟糟的,下意识抱紧了他的手。


    李巍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担忧,低头亲了亲她乌蓬蓬的发,语气尽可能地放得轻松:“我们这是行善积德,老天会给我们好报的。”


    宋善至想起贼老天的种种行径,默默哼了一声,头靠在他胳膊上,想着来日去庙里多投些香火钱。


    后来朱晋霄不知怎地知道了这件事。


    他虽是被押送入京,待遇却很不错,自个儿能住一间屋子,偶尔还能被带出来吹吹风。


    他对着不远处的宋善至冷嘲热讽:“你真是好心,怎么往我身上扬花粉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亲卫眉头紧皱,准备押他回去。


    宋善至拍了拍手,惊讶道:“恶有恶报,你不知道?”


    朱晋霄顿时不高兴了:“我哪里恶了?那罐子酸梅都被你塞到我嘴里了!”至今他想起来嘴里还有些泛酸水。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不想和这种在外逃难也能戴着小金冠的熊孩子多费口舌。


    胡大作为他父王的忠实部下,对他的约束是多,但有些方面显然也是溺爱他溺爱到不行了。


    宋善至不说话了,两个亲卫记着大司马的吩咐,正要押他回房,朱晋霄却突然看向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我死。”


    宋善至奇怪地瞥他一眼:“你爱死不死,又不藏我家祖坟里。”


    朱晋霄被她结结实实地一噎,还想再咆哮几句,身上倏然一寒。


    李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冷冷地看着他。


    “带他进去。这两日都不必放出来了。”


    大司马语气冷淡,两个亲卫即刻应是。


    宋善至挽着他的手,忽有所感:“教孩子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有多少父母这辈子都还没能入门?


    李巍摸着她的头发,脑海中浮现刚刚朱晋霄望向她的眼神,神情微冷,回应她的语气却十分温和:“你不想要孩子,我们就不生。”


    第52章


    宋善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新郎官都没当上,就开始想当不当爹的事儿了?


    她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正要随口敷衍过去,瞥见李巍投来的专注又带着丝丝忐忑的目光,宋善至眨了眨眼,下巴一翘:“我没说不要啊。”


    李巍气息微乱,静湖一般的眼睛里顿时起了波澜,粼光点点,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受宠若惊的情绪像湖面上溢散的雾气一般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去。


    “圆圆,我……”


    宋善至伸手压住他的唇,笑盈盈道:“可我只想要女儿,怎么办?”


    谁也没办法打包票保证她怀上的是女孩儿或是男孩儿,除了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揭开谜底,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没办法隔腹探出孩子的性别。


    李巍谨慎地抿紧了唇,没有急着回答。


    ……这样的事,他目前的确办不到。


    李巍当即决定让人秘密去调查生女儿的偏方。


    看着他冷峻眉目上笼上的一层忧色,宋善至乐不可支,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路依旧漫长,大司马还得继续努力啊。”


    她想起她们出发之前那几丛萱草开得十分葳蕤鲜活,但就是没有开花的迹象,她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是李巍的手太臭还是书房院子里的那块儿土有问题。


    花迟迟不开,好事未成,这算不算是一种不大好的征兆?


    她思绪一会儿又飘到了数百里之外的地方,没有注意到李巍逐渐变深的眼神。


    宋善至回过神来时,李巍握着她的手,目光专注,像是在给她……看手相?


    她从前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内容,见他眉眼冷峻,神情严肃,有些好奇地探头过去:“怎么样?看出来什么了?”


    李巍视线缓缓上抬,幽深的视线扫过她盈盈的眼眉,在她盛满期待的注视中一本正经地吐出几个字:“你的……”


    宋善至的心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深莫测的语气提得高高的。


    “你的气血很充足,很好,要继续保持。”


    李巍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泛着像桃花一般白里透红的好颜色。


    自觉被他成功作弄的宋善至板着脸抽回手,李巍那样正直公允的性子竟然也会故意装样子骗人!


    宋善至决定不把刚刚决定好的那件事告诉他了。


    见她转身就走,李巍几步追上去,手臂轻轻拢在她肩上,那具高大峻拔的身体不断传来的热气让那些从窗外飘来的濛濛细雨还没飘落在她发髻间,就悄然化成薄薄的水雾,被翩跹的风吹散了。


    ……


    萧淑娘一行总共有十七个女子,从通州出发前,宋善至让人去请了几个大夫过来给她们瞧一瞧眼睛,看还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大夫们给的说法都大差不差,近乎全盲的眼睛基本没了治愈的可能,但久遭苛待的身体毛病不少,开了药让她们服用来调养身体。


    新阳侯府的一群侍卫和负责这门营生的老鸨、打手都被卸了下巴,捆住手脚丢到了船舱底部,时不时有人过去丢一盆馒头,至于怎么才能吃得上,那就不是她们该考虑的问题了。


    又过了两日,船缓缓停在了江州码头。


    宋善至抓着李巍的手出了船舱,还没站稳,就听到码头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小姑姑’。


    她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鹅黄裙衫的小姑娘正对着她的方向挥手,笑靥如花,明媚如春桃,可不就是宋相甯。


    许久没见,宋善至也想她得紧,正要走过去,手臂一紧。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李巍,他温声道:“等船停稳,今日的浪有些大。”


    宋相甯把小姑父那点儿小动作尽收眼底,撇了撇嘴,和她一个侄女儿捻什么酸。


    不过等见到人的时候,她还是十分上道地喊了句‘小姑父’。


    李巍面色温和,对着她微微颔首,又立即转向宋善至,絮絮叮嘱了许多话。


    宋相甯凑近耳朵一听,都是些让她按时用膳、江州多雨记得添衣、不要贪凉一日吃许多冰酪之类的话,来来回回叮嘱,比她奶娘还能念叨!


    她等得百无聊赖,数了数自己这些年和小姑父之间的对话,还没有他这会儿一口气说的话多。


    这要是放在从前,谁敢相信寡言少语的大司马还有这么话痨的一面?


    宋善至听得烦了,想起自己的决定,又觉得这会儿竭尽全力想要多留她一会儿的李巍可气又可爱,索性推了推他:“别啰嗦了,甯姐儿都听烦了。”


    猝不及防被小姑父冷冷扫过一眼的宋相甯懵了懵,随即十分上道地表示:“没事没事,我转过去,小姑姑洗小姑父你们该说的该亲的都抓紧吧。”


    小姑姑祸水东引,就别怪她以牙还牙。


    宋善至没好气地瞪了幸灾乐祸的侄女,又看向李巍,忽地叹了口气。


    李巍紧绷的面容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


    她其实也很舍不得他吧?


    “叹什么气?”他很贪心,想听她亲口说出对他的不舍、思念和爱意。这样的话,或许能够帮助他更好地熬过那些独守空房的日子。


    新阳侯府,真是该死,拥有那么多的财富和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位还不够么,要做出这样有损天理的事敛财……新阳侯府蓄意利用瞽姬来笼络权贵、窃听秘要的消息一旦放出,皇帝与邓太后之间的较量即刻便能分出上下,只是他在汴京停留的时间也不可避免地要被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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