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让她发现他刚刚的阴暗,哪怕是一霎而过的念头也已经染上了十足的欲念与晦涩,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李巍可以确信这一点。但他没办法将那一部分的自己剜除丢弃。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宋善至好奇:“你想什么呢?”


    想你。


    想口口你。


    想到骨血都在鼓噪发痛。


    但说出来的话,可能又要被她撩在一边儿好几天。


    说不定这次待遇连狗都不如。


    李巍垂下眼,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打开看看?”


    宋善至接过,指腹感受到一阵坚硬冰凉的触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等那只玉质凝润、翠色鲜浓的镯子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艳了一瞬。


    那块儿石料开出翡翠之后她没再管,反正是送给李巍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置都归他。


    她对着铺满霞彩的天穹又看了看那只翡翠镯,瞥了他一眼:“这算什么?物归原主?”


    李巍失笑,接过那只翡翠镯为她戴上。


    皓腕凝霜雪,一环翠山青。很好看。


    “就当作是我借花献佛吧。”


    见她举着手腕看,眉眼弯弯,显然是喜欢的意思,李巍神情柔和,因为汴京传出来的消息而发沉的心情彻底放晴。


    宋善至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心里对李巍的上道很满意。她起初觉得自己年纪轻,压不住翡翠,平时多是金镯、玉镯换着戴,没成想这只镯子水头极好,戴上一点儿也不显老气笨重。


    “要是能再开几个这样的翡翠出来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给阿嫂、侄女儿、姨母还有未来的侄媳妇儿一人打一个镯子了。


    李巍没有笑她异想天开,温声道:“你若喜欢,改日我陪你去看看已经开出来的玉石,喜欢什么样子的首饰叫人直接做好送来就是。”


    赌石风险太大,他不想她一次又一次失望。


    宋善至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不乐意地扭了扭:“那不一样!”她花十两银子就开出这么一块儿水汪汪的翡翠,那种得意和成就感可比直接买现成的大多了。


    但这种情况着实可遇不可求,或许她这辈子也遇不到第二回了。


    她想起自己的大臭手,兀自悲伤。


    李巍眉头微微颦起:“圆圆,不要乱蹭。”


    自觉受冤的宋善至一骨碌爬了起来,拿起枕头朝他丢去,骂他不要脸。


    分明是他自己耐性不佳,随便一碰就要起/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宋善至往他身上一倒,不等李巍反应过来,她蓦地出声:“我过两日要去江州一趟。”


    江州。


    她阿嫂和侄女儿如今暂居江州。


    李巍尽量平静地消化完她又要离开的事实,颔首:“好,什么时候出发?”


    宋善至想了想:“后日吧,明日我去和宝丫她们道个别。”


    道别。多么正式。


    “要去很久?”


    宋善至发现了,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话很少,几乎到了言简意赅的地步。


    她起了促狭的心思,佯装不确定道:“是吧,我许久不见阿嫂她们了,有许多话想和她们说。江州那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几回,很热闹呢,又是水乡,想来夏日里也没那么热,干脆在那儿避暑好了。”


    她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还不忘看向他:“你觉得呢?”


    李巍坐在原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不错。”她挂念崔昙华她们,那他呢?会不会也被她这样珍之重之地放在心上?


    宋善至心里暗笑不止,细看他的神情,简直僵到没办法看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她语调轻快,捋了捋有些皱的罗裙,作势要翻身下榻,“我去让玉琴她们准备着收拾箱笼……”


    话音未落,腰间突然横过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重重一带,她顿时跌坐在他怀里。


    他难掩急促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能不能别去那么久?”李巍不想难为她,斟酌着又添了一句,“……这才五月,等到暑热尽了你再回来,这中间隔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他等得太久。即便是明知有时限的等待,也同样让他感到抵触。


    说到后面,话音渐低,带着几分怅惘与失落,宋善至的心顿时像是被一把蒲叶扫过一般,有钝钝的痛意裹住她。


    宋善至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啵啵亲了好几下,直到看着人脸色好看了许多,她才道:“对嘛,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


    “作为对你勇于张嘴的奖励,我就勉强答应你的请求吧。”


    但起码也得住个十天半月,玩尽兴了才回来。


    后面这句话她没说,双眼水亮亮地看着他。


    她的语气好像过于轻快了。


    还有藏不住的狡黠和捉弄成功的得意。


    李巍静静看着她,嘴角微翘:“好。”


    ……


    临到出发那日,李巍表现得十分正常,没再露出一丁点儿不舍的情绪,宋善至看在眼里,气在肚子里。


    江州水运发达,她们这一路便是打算走水路,为此特地去了房州临近的钦州码头坐船。


    李巍一路护送,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俨然没有和她一块儿坐马车的打算。


    虽然她在江州住的时日没那么长,但算上往返花的时间,也得一个来月呢。他刚刚听到她要去江州小住的时候反应那么大,这会儿倒好,一点儿反应都不给她。


    宋善至有些郁闷,李巍还在盯着人往船上搬箱笼,她已经转身进了船舱。


    她又感受到了忽冷忽热的滋味。


    纤绳松动,船身被汹涌的河水推着缓缓驶动。


    宋善至猛地站起身,大胆李巍,居然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和她说!


    她又气又急地提着裙衫起身,想要去船头骂几句负心人,一转身,却恰好撞进一双平静含笑的眼瞳。


    是李巍。


    他就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郁闷、气怒和伤心。


    察觉到她的眼神不大对,李巍解释道:“那日听你说了要去江州的事之后我就有心想陪着你一起去,无奈近来事多繁忙,怕说了又做不到,反而白白让你失望。”


    “我揽了押送朱晋霄入京的差事,便正好顺路送你去江州。”


    李巍顿了顿,口吻里罕见带了些不确定:“……这个,应当算惊喜吧?”


    宋善至冷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多说无益,狗贼看招!”


    第51章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一路上皆是好风景。


    绿水逶迤,船身不断破开雪白纷飞的浪,丝丝缕缕的水汽混合着凉意随风一同吹进船舱,宋善至趴在窗棂上闭着眼纳凉,听着船板上传来团团兴奋又紧张的吠叫和真真清脆的笑声,娇妩脸庞上神情轻快。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悄然从她背后绕来,轻轻环住了她。


    “再过几日就要到江州了,此次一别,或许又是数月不得相见。”李巍埋首在她颈窝间,薄柿色的纱罗窄袖衫被他拨出一个小小的缺口,温热的呼吸直直地打在那片牛乳凝成的雪白肌肤上,“不生气了好不好?”


    宋善至不说话,用力推他的手,不乐意他这么抱着自己。


    好热。


    李巍默默放开手,正要再接再厉,面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玉般微凉的触感。


    宋善至用力挤着他的脸颊,把冷峻端严的大司马蹂/躏得不成人形犹嫌不过瘾,下巴一翘:“好啊,但是你得学鸭子叫。”


    李巍脸上一点儿为难的神色都没有——就算有也看不出来。


    宋善至如愿听到了两声低沉的鸭子叫。


    在他脸庞上胡乱揉捏的那两只手终于有撤退的意愿,面颊肌肉缓缓复位,他却生出一些微妙的不舍。


    他想她再捏捏他,多用力都没关系。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脸上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手指抑制不住地轻轻抚过她荔枝肉一般的面颊。


    他想要与她多亲近一些。尤其是这样离别在即的时候,他难以自已地渴求更多。


    但要多少才能足以慰藉他独守空房的日日夜夜?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想什么?”


    宋善至顺势靠在他身上,视线落在窗外慢慢飘渺而去的如黛青山上,随声道:“我觉得刚刚那几声鸭子叫不大正宗。”


    说完,她轻巧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双目笑盈盈地看向他:“还是十五六岁的李巍本人的声音更贴切。”


    只可惜李巍的少年时期大多时候是在遥远的战场和军营度过的,现在回想起来,她脑海中闪过的大多是他远远站在人后,疏离又沉默的样子。


    他们俩虽是早早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但自从他十三岁投军之后便聚少离多,偶尔几次回来,她也只有被他沉默又凶恶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的份儿,长此以往,她自然越来越不期盼再看到那位年少有为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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