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瞪他一眼,又继续巡逻起他的书房。


    李巍自认坦荡,没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军中机密也不可能放在府上,也就任她到处看,直到那一声沙石擦过的沉闷声响擦过耳畔,他倏地回头,和愣在原地的宋善至对上一个眼神。


    他忘了暗室的事。


    炭火烧得哔波作响,有风从窗户钻了进来,吹过时有几个小小的火星飞溅出来,落在他指尖。不疼,但想起暗室里的那副画像,那点儿微妙的热意一下子被挑了起来,他心跳不自觉加快,浑身冒起热意。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细看还有些……心虚?


    宋善至一下就不高兴了,看了一眼幽深昏暗的甬道,又看向李巍,故意道:“看你这表情,该不会金屋藏娇了吧?”


    金屋藏娇?


    李巍思索了一番,颔首。应当也算。


    见他居然敢点头,宋善至顿时炸毛,气势汹汹地迈步过去拉上他就要往暗室里去一探究竟。


    暗室里的气味有些浑浊,宋善至瞥了一眼,两侧的烛台上累着厚厚一层烛泪,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来过这里了。


    李巍点燃蜡烛,暖光乍现,空气中的浑浊渐渐被淡化。


    那副画像也落入她眼中。


    宋善至仰头,看着那副画像,有些不确定地道:“这就是你说的,娇?”


    李巍从容颔首。


    宋善至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好奇道:“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幅画像?”不等李巍回答,她想起当时霍陈见到自己时倏然亮起的眼和那句‘她这张脸大有造化’,又有些恶心。


    听她提起那件事,李巍眼中闪过几分杀意,安抚似地握紧她的手:“霍陈因叛国、略卖人口等数罪并罚,已被凌迟处死。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宋善至乜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语调阴阳怪气的,李巍窘然道:“我那时不敢相信……”苍天何曾垂怜于他,时至而立,他所能抓住的东西所剩无几,那段时日他常常不自觉地陷入一种巨大的虚妄之中,看着她的画像出神时,那份自毁的倾向就又会加剧一些。


    他想到什么,落在她脸庞上的视线像春雪消融一样温柔:“但幸好,天命眷顾,让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倘若她没有阴差阳错地出现在十年后的房州……那场爆炸所引发的地动带走了无数汴京百姓的性命,死伤之巨,在举朝百十年间的记载里都数十分罕见。她当时跌进了西河崩塌之后的裂缝中,地下暗河纵横交错、水势凶急,她水性虽然好,但那时状况危急,想来也是九死一生,少不了会受许多罪。


    李巍不想再就这那个可能继续深思。


    相比之下,若是有得选,他宁愿再一次度过晦暗沉重的十年,也好过她身受重创,切身体会一次濒死的痛苦。


    他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她眉心。


    “幸好。幸好。”


    宋善至读出他低沉话语里浓浓的庆幸,主动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


    这是她向人撒娇时惯常的动作。


    李巍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把这张画像给我吧?”宋善至不想他有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对上他深幽的视线,她理直气壮道,“有什么悄悄话对着我本人说,对着我的画像说有什么意思?”


    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到。


    李巍不想她因为这种小事不开心,点头答应:“好。”


    宋善至又抱着他的手晃了晃,玉软花柔的脸庞上带着一点儿得逞的笑,看起来可爱又可恶。就在李巍低头要吻上去之前,宋善至别过头去,有些中气不足地解释道:“……我还没喝水呢。”


    这人一亲就亲个没完,她得等多久才能喝上水?


    李巍定定地望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外走去:“嗯,喝完再亲。”


    宋善至险些一头撞在他背上。


    不过亲归亲,闹归闹,李巍估摸着时辰,修长有力的手指替她拢了拢松散的衣襟,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送?


    宋善至眸中水雾仍未散去,望向他的视线里有一种天真又可爱的娇蛮:“你不和我一块儿住在主院吗?我可以允许你打地铺。”


    李巍忍住亲在她薄颤眼皮上的冲动,摇头:“我答应过你,未到花开之日,我不会更进一步。”


    他说得十分认真,宋善至思绪却抽离了一下,想起那夜温泉之下缠绕着她的巨大阴影。


    的确只差一步了。


    “圆圆?”见她低着头不吭声,李巍有些捉摸不透,低声叫她。


    宋善至回过神来,随意地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又不急。”说完,听到他轻轻的笑声又觉得恼,自顾自地想要跳下书桌,这桌子太硬了,硌得她背好疼。


    李巍止住她往下跳的动作:“我背你回去。”他知道她的性子,待会儿跳下去了发现被亲得脚上发软没力气,肯定要给他两拳。


    见他这样主动,宋善至很满意,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


    暮春花归去,浅夏绿意来。


    房州气候分明,才过五月,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燥意,吹得院子里那棵新植来的石榴树婆娑作响,满树榴花似火,鲜艳秾丽,宋善至顺势掐了一朵簪在鬓边,转头问玉琵:“好不好看?”


    她生得白净,鬓边那朵榴花鲜红欲燃,越发衬得乌发雪肤,娇艳动人。


    玉琵看得直点头,赞叹道:“这树长得真好,半点儿都没耽误花期。”


    宋善至看着满树红霞,唇角轻轻翘起。


    那日她随口说了句院子里还少了一棵石榴树,第二日李巍就让人扛着树过来了,没有假手于人,让花匠指点着由他亲自种了下去,还叫她也过去意思意思地挖了一铲土,象征着这棵石榴树是她们一块儿种下的。


    想起他的用心,宋善至脸上的笑越来越甜,玉琵自觉避到一旁,今儿天好,她想着把箱笼里的被褥拿出来晒一晒,有些娇贵经不得晒的纱裙也得趁着晌午日头不大的时候晒一晒再赶紧收回去。


    她和玉琴忙忙碌碌地把被褥摊开晾在竹架上,团团注意到垂下的被褥,顿时来了兴致,扑来扑去地当成钻洞一样的游戏来玩儿。


    宋善至坐在窗前托腮发呆,李巍的生辰快要到了,这是两人互通心意之后他过的第一个生辰,她有心要给他特地庆祝一番。但想到李巍的性子,他不喜欢热闹,大概只想她们两个人待在一块儿。


    该怎么安排呢?生辰礼物也还没选好。


    她苦恼间,听见团团兴奋的叫声和玉琵骂它是坏狗的嗔怒声,循声望去,起身出去把玩儿得正高兴的团团给揪了过来。


    “坏狗狗,过来,姐姐带你出去玩。”


    团团耳朵瞬间支了起来,顿时忘了拱被子这件事,四蹄如飞地朝她飞奔而来。


    宋善至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团团是猎犬,活动量比她从前养的那只小京巴雪花奴要大许多,宋善至不想压抑它的天性,平时都是随便它到处玩,只一点,不许它自己钻狗洞出门。


    团团前肢往地上一扑,知道主人要带自己出去放风了,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宋善至看得不自觉露出一个笑。


    “走吧,我带你去看一看宝丫她们。”


    玉琴见她要自己带着狗出门,有些担心:“婢跟着您一块儿去吧?”


    宋善至摆了摆手:“房州城就这么点儿大,我走过去正好遛狗,没事,你们忙。”


    她来房州也快有一个月了,城中大小路况也熟悉了许多,只是不曾想,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再睁开眼时,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宋善至不自觉皱起眉,轻轻嘶了一声。


    “醒了?”


    是一道陌生的、有些清冽的少年声音。


    宋善至飞快在脑海中回忆着什么时候见过这号人物。他为什么要绑她?团团呢?李巍知道她被绑的消息了吗?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团团的身影,只剩下不远处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还有他背后像护法似的站着的几个人。


    “你就是我父王旧部藏起来,用来逼迫李巍与我合作之人?”


    语气冷淡,似含嘲弄。


    宋善至一愣。


    第46章


    她跌坐在屋子深处,透过隔扇门上的万字纹格心落进来的日光很亮,却照不到她所处的那块儿地方,再听着那个少年毫不掩饰恶意的话,宋善至下意识绷紧身体,试图抵御那股幽幽蹿上的阴寒。


    父王旧部。光是听这几个字宋善至就猜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了。


    这人是炀王的后代?


    当今天子为表慈和,前不久在先帝忌辰那日为前二皇子与三皇子追封了谥号,二皇子称厉王,三皇子称炀王。


    都是凶谥,宋善至知道的时候就在想若是二王泉下有知,只怕会气得下油锅时都不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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