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述舟维持着风度,温声道:“不知这位是?”


    傅述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亲密到旁若无人,眼神、神态、肢体动作,都在指向一种可能。


    他不愿相信。又侥幸地想,万一是兄妹呢?


    这会儿见那个孔武英俊的男人看向他,傅述舟心里一沉。那样挑衅、抵触的眼神,他身为男人,怎么可能看不懂。


    李巍一笑:“圆圆,不如你先向他介绍我?”


    他自己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当然要宋善至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才能让他死心。


    宋善至挽着他的手臂,笑声道:“他是我夫君。”


    夫君?


    傅述舟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视线隐晦地扫过李巍。


    身量巍峨,面容冷毅,周身气度雍容不凡。不是普通人,但也看得出来,他身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显然也不是才出茅庐的毛头青年了。


    老牛吃嫩草?老夫少妻?


    第42章


    他眼神里的质疑和探究太过明显,李巍因为宋善至那句‘他是我夫君’而猛地震荡的心像是被什么肮脏黏腻的东西缠上了一般,返水一般涌上来,让他周身气势骤冷。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李巍,这个独自出城奔袭百余里来到她身边的李巍。


    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河畔映照着落日余晖,很美。


    宋善至不想浪费和他一起在晚霞下散步的机会,对着傅述舟笑着点了点头,请他自便,随即拉着身形高大的男人径直离开。


    傅述舟站在原地。


    她像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的清脆声音传来,那些模糊的字眼飘进他的耳朵,声音比他这些天任何一次听到的都要娇柔甜蜜。


    她是自愿的么?这段关系里,她仿佛并不勉强。


    傅述舟愣在原地,倏然身上一寒,他迎着那道阴沉仿若下一刻就要降下雷暴的眼神望去,十分有风度地一笑。


    其实只要人年轻,就总还有更多机会,不是么?


    看着傅述舟脸上似挑衅更似下次再战的笑容,李巍眼中杀意沸腾,感觉到她在扯他的衣裳,他敛了敛积郁的冷色,垂眼看去:“怎么了?”


    宋善至不大高兴:“我和你说话你还走神,你之前从来不这样。”


    李巍怎么可以在她兴致高涨的时候扫她的兴!简直不可原谅!


    她抱怨的时候眉头皱着,脸不自觉地微微鼓起,杏眸里的潋滟水色越发明显,李巍在那泓水里看见自己此时因为嫉妒而扭曲、丑陋的面容。


    不。不能让她发现。


    他凭什么要为那个狐狸精创造获得她额外关注的机会。


    李巍抬手抚过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低声道:“太久没见到你,我还以为当下亦是置身梦中。”


    仲春的风带着芬芳的暖意,河畔丛生的水草随着汨汨的水流一起柔顺地摇摆,男人的低语随着轻暖的风一同潜入她耳窍,像是用草尖轻轻拨了拨那颗挂在枝头的小杏果。


    “你的意思是说,你经常梦见我?”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和开心。


    李巍脚步一顿,顺着两人交握着的手臂往上看,深凝着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缓缓开口:“你猜?”


    宋善至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他。


    最好让他被水鬼抓走!


    李巍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扭头就走的背影,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半山腰下,瑰丽的霞光也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几分幽冥的晦暗,那些熔金似的、又更像秾丽花汁的光晕镀在她身上,给他一种她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随时会和那些转瞬即逝的落日余晖一样抽离、淡开。


    离开这片天地。离开他。


    心室像是被什么尖锐而又发钝的东西刺中,痛意喷薄而出,那阵惶恐与不确定感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钝刀子磨肉,一下又一下,犹如凌迟,将他先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幸福磨灭殆尽。


    “圆圆。”


    他终于压下喉头那股被浸满水的絮状物塞满的梗塞,叫出她的名字。


    宋善至脚下步伐一顿。


    ‘圆圆’,很轻巧的两个字,他叫过许多次。


    但这一回……像是被汨汨涌流的河水冲得堆出层层的褶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多出它本不该有的晦涩。


    宋善至犹疑地回过头去,他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一向坚毅持重的男人此时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正在遭遇令他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小臂,紧张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受伤了?”


    她想起这人有前科,急脾气一上来,踮起脚的时候还不忘单手握着他的手臂做支撑,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领就要往里看去。


    腰上却传来一股力,她没防备之下直直撞到他怀里。


    “一见面就要扒我衣裳,这恐怕不太好。”


    迎着她仿佛在喷火的明亮眼瞳,李巍又添了一句:“毕竟我们还没有正式办过婚仪……我过不了我自己那一关。”


    一副正气凛然的贞烈鳏夫模样。


    宋善至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我关心你都不成了?”这人不会是在故意逼婚吧?


    可她刚刚也在外人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了啊……宋善至皱眉,不喜欢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


    李巍低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


    干巴巴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宋善至扭头就走,一句带着怒气的话随着河畔的风一同吹到他身边。


    “我去找狗,你不许跟过来。”


    李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水碧色的裙衫被风吹得轻动,像一尾翩跹的蝶,扑向彼岸的花花世界。


    如鲠在喉的异物感没有消失。


    他知道,她从前就喜欢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一样的男人。


    他装过,可是不像。碧纱橱后的那个夜晚,她亲眼见到了他偏执可怕的真面目。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完全契合她心意的男人出现了。


    珠玉在侧,她还会选择他吗?


    李巍轻声在心底这么问自己。


    答案未知,却有一股悲哀的、蓄满阴云水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一直都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她坚定不移的选择。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那日在假山石洞里回应他的吻、在他耳边轻声许诺会给他幸福……是因为看他可怜,还是被一时的感动、愧疚冲昏头脑?


    她们为这件事争执过,没有下文。李巍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害怕自己这一场注定短暂的幻梦即刻就会破灭。


    霞光如退潮的水一般飞快淡出天幕,河面上粼粼的光影也跟着暗淡,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光执拗地随着河底的水草一同摇曳。但抓不住就是抓不住,李巍站在那里,看着河面归于沉寂。


    或许当月晖洒下,那些柔曼的水草又会重获新生。


    没有感知的生物在这一刻有着它们独一份的安稳与幸福,它们永远不会患得患失,今后是圆满或是缺憾,都不会影响它们继续朝着水流的方向游动。


    李巍走近,看着水面上映出的倒影,被永不停歇的水流冲刷得几近扭曲。


    一如他嫉妒难休的心。


    ……


    大司马亲自驱马来接,亲卫们不敢松懈,来请示是否连夜赶路回房州。


    李巍摇头:“不急,按着原计划明日一早再动身。”


    还好帐篷已经搭起来了。


    只是……大司马住哪儿?


    亲卫们来不及问出声,就见自家大司马闲庭信步一般,姿态十分自然地进了中间那顶帐篷。


    要不是为了县主,大司马能眼巴巴地驱马百余里过来,连一晚上都不想多等?


    在众人了然又难掩打趣的视线中,宋善至冷着脸进了帐篷。


    李巍坐在小榻上,一旁点着的烛火被她进来时掀起的风扑了扑,跳动的烛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无声渲染出几分难言的柔和。


    宋善至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玉琵十分勤快地给她准备好了擦洗的热水,她看着一旁摆着的香露和兰膏,默默哼了一声。


    那点儿还没有消退的怒气和委屈一下就被点燃。


    李巍垂眼,手里捧着她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画册,只是他此时心烦意乱,名家笔下那些吐芳竞艳、冠绝天下的牡丹海棠之流,在他眼中倏然失了艳色。


    一道阴影投下,幽馥的花香仿佛透过画册,径直探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她别扭的、娇艳的、生气的、委屈的脸。


    没遇见她的时候,李巍不知道在一个人的脸上竟然可以容放这样多的情绪,且恰如其分,一点儿都不会叫人觉得矛盾,或是赘余。


    “我要沐浴。”


    宋善至直勾勾地看着他,下巴微抬。


    她发脾气,或者说要指使他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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