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点头,吩咐车夫架着马车先回宋家。
抿风听到主人的召唤,踢踏着蹄子过来了。
“抿风很高兴呢。”宋善至伸手揉了揉它在月晖下泛着柔顺光泽的鬃毛,“知道明天可以回房州了,你也很想见到你的妻子和孩子了是吧?”
抿风咴咴两声表示赞同。
李巍有些脸热,低低咳了一声:“圆圆,我也会想你的。”
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谁稀罕。”
夜风拂过,她颊边晕开娇艳的石榴红色。
李巍一笑。
说是骑马,但两个人显然都不想太快到家,索性牵着马在寂静的街道上慢慢地走。
还好两个坊市之间离得不远,步行过去也不过一刻钟的事情。
但当宋府门前的那两盏灯笼出现在眼前时,她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奇怪,总觉得今天的路特别短。
宋善至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仰头问他:“你明日什么时候出发?”
“定下了,卯时一刻。”
她显然有些失望:“那么早。”那她肯定起不来送他了。
李巍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微微一笑:“留得再久一点的话,我怕我自己再也走不了了。”
“不用特地早起送我,睡个好觉。”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李巍轻轻嗯了一声,克制着收回手:“进去吧。”
宋善至没说话,看了他一眼,李巍眼底笑影浮动:“看着你进去了我再走,去吧。”
周围还有人,宋善至没好意思亲他,丢下一句‘我会想你的’之后不敢再去看李巍的表情,提着裙子匆匆而逃。
李巍无声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字,唇边笑意像缓缓荡开的波纹,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
……
宋善至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在罗汉床上滚了好几圈儿,但还是没能压下那股情不自禁想要微笑的傻劲儿。
她捂着自己发烫的面颊,扬声叫玉琴过来:“阿嫂呢?”
不知道阿嫂和阿兄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
宋善至想,要是能趁着这次机会帮着阿嫂回忆一番往昔的甜蜜就更好了。
玉琴见她问起崔昙华,有些为难:“夫人此时不在府上。”
宋善至一愣,让她接着说下去。
玉琴只得道:“听说是老宅那边儿的二娘子得了痘疫,汪姨娘闹得厉害,宋大人如今又卧病在床不能起身理事……听说是族里的人亲自过来请的,夫人没法子,这才去了一趟。”
第33章
闹得阿嫂都没办法……那得多严重?
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死道友不死贫道’,宋善至抿了抿唇:“备车,我过去瞧瞧。”
玉琴连忙劝道:“那痘疫可是会传人的,大娘子听婢一句劝,别去趟那边的浑水了。”
宋善至垂下眼,看向衣衫遮掩下的那粒辟邪珠,也不知道它管不管用?
他指腹擦过她脖颈时的颤栗犹存。
收到礼物的惊喜、他的靠近所带来的羞涩、还有她看着他们落在地上被慢慢拖长的那双影子时心底咕嘟咕嘟一直冒泡的甜蜜……一想到这些,她因为之前的坏消息而变差的心情倏然间变好了一些。
“我只是不想让阿嫂在那边儿单打独斗,又不是上门探病。”
汪蓁蓁下手应当有分寸,她总不能拿自己的亲生女儿犯险吧?痘疫听着吓人,但只要不是最凶险的天花,又有大夫尽心医治,喝药熬过去就能好。
见她坚持,玉琴只得按着吩咐去做。不过她为了以防万一,不仅叫上玉琵一块儿去,还额外挑了院里最健壮能干的两个仆妇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宋家老宅。
说来好笑,回来汴京这些时日,她连当初遭遇意外的西河边都去过,到今日却才是头一回再踏进这座她自小长大的宅子。
一切都仍是旧时模样。曲廊花墙,乔木修竹,水磨楠木的雕栏下一池清波,月色下仍可见有几尾锦鲤在里面优哉游哉地游水摆尾。
时辰不早了,但这两日主家事多,仆妇们都不敢去歇息,这会儿见一位衣着锦绣、面容娇艳的年轻女郎进了门,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排场大不说,那通身的富贵气势,一瞧便不是普通出身。
有一个平日里管院里杂事的婆子笑着上前:“不知这位贵人是哪家的?如今府上有事,您还是别急着往里进了,我带您去花厅坐一坐先?”
宋善至扫她一眼,没有说话,那份因为旧时景象而生出的恍惚渐渐淡去。
这里早不是她的家了。
玉琴上前半步,厉声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府上的大娘子,要你这个老货凑过来指手画脚?”
那个婆子认得玉琴,从前跟在少夫人身后伺候的一个小妮子,按着她的话……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也漂亮得过分的女郎,不就是嫁给了大司马,还被封了县主头衔的那一位?
“我阿嫂现在何处?”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耐,婆子歇了拍马屁的心思,忙不迭道:“就在枫合院,少夫人和汪姨娘,还有族里的几位老爷都在呢。”
玉琵拿过一把灯笼走在前面。她们应当是担心她太久没有回家,一时分不清路况,会让那群仆妇笑话,索性借着提灯照亮的机会为她引路。
宋善至想,有那么多人对她好,她更不能因为那些小小的坏而影响心情。
她脚步轻盈,看见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品茶的崔昙华时,心里一松:“阿嫂。”
见着她来,崔昙华难掩惊讶,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迎了几步,握住她微凉的手,皱眉道:“天色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宋善至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泫然欲泣的汪蓁蓁,视线又冷又快地扫过那几个面色不大自然的族老,笑眯眯地挽住她的胳膊:“就是因为天色晚了,我才不放心阿嫂一个人面对这些个妖魔鬼怪啊。要是阿嫂受委屈了,阿兄回来之后不得心疼坏了?”
崔昙华嗔了她一眼。这促狭鬼。
不过能看出来,她今日去公主府的收获不错。去赴宴之后还是满脸的杀气腾腾,这会儿么,笑得像一朵娇滴滴的芙蓉花。
姑嫂俩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善至有些害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一旁的紫衣老头重重杵了一下手中的拄杖:“什么妖魔鬼怪!你一个外嫁妇,说话做事这般没规矩,仔细败坏我宋氏门楣,叫人笑话!”
宋善至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紫衣老头,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紫衣老头哼了一声,正要乘胜追击,就听她笑了一声:“你谁?”
紫衣老头一个气息不稳,咳得连连干哕,宋善至咦了一声:“年纪大了,就得早些歇息。大晚上的非要吵得大家都不安生,这下好了,现世报来了吧。”
她话里幸灾乐祸的意思太明显,汪蓁蓁借着低头拭泪的功夫掩住口鼻,压下心底的讶异和艳羡。
要是她的璧姐儿也能和她大姐姐一样威风就好了……
绿衣老头抬起耷拉的眼皮,见崔昙华复又坐下,半分约束的意思都没有,那双浑浊的老眼又看向宋善至:“我们都是你的长辈,多年不见,你有了大造化,可天子以孝治天下,我等身为臣民,更应做到孝悌忠信,你怎可对我们这般不敬?”
宋善至这会儿正是亢奋的时候,和喜欢的人互通心意之后她身上劲儿多得没处使,听着绿衣老头敲打的话,直接道:“你要拿礼法说事,好,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位比亲王之女,不知阁下……”
她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眼,捂嘴笑了:“架子那么大,怎么连个官身都不是?”
看着绿衣老头倏然铁青的脸,宋善至故作惊讶道:“你们口口声声孝悌忠信,怎么连陛下亲封的县主都不放在眼里?我看你们也不是很忠义嘛。”
崔昙华拿起茶盏挡了挡唇角,年轻人,又是才尝到了男女相悦的甜头,这会儿精力旺盛着呢,可不得火力全开么。
见屋里乱糟糟的,比先前还要吵闹,蓝衣老头叹了口气,转向汪蓁蓁:“你要什么,说吧。”
其实依照汪蓁蓁母女的身份,死的是她们之间的哪一个或是人一块儿没了,他们都不会在乎。可谁叫宋父要被远调琼州,按着他如今的光景,可不一定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偏偏他的长子又与他形同决裂,宋家老宅的基业不能没人打理,最后自然只能由他们这些老骨头帮着管一管。
就是宋父这个妾太不懂事,孩子病了就哭闹个不停,非说是有人要害她们母女,若不是他们来得及时把人拦下,明日宋家妾敲登闻鼓喊冤的消息就得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但他们很快又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汪蓁蓁口口声声有人故意害她的女儿……这指向很明显嘛,只有宋怀昀那屋的人会和她们有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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