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轻飘飘几个字,压得他眼底亮起的微光缓缓寂灭。


    室内一时陷入一阵让人难堪的寂静。


    卫国公依旧埋头吃饭。


    梁国大长公主优哉游哉地举起酒盏,对着侄儿使了个眼神。


    朱明喻垂下眼,递给宋善至酒盏的手腕轻轻一晃,清凉的酒液落下,洇湿了她的裙衫。


    “小表嫂,对不住,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我给你擦擦吧?”


    李巍目光如刀。


    宋善至皱眉,避开朱明喻伸过来的手,丢下一句‘我去更衣’之后匆匆离席。


    头顶着表兄几乎要杀人的视线,朱明喻坚强不屈地继续道:“啊,外面下雨了,我去给小表嫂送件披风吧,可别着凉了。”


    李巍霍然起身。


    两人都站着,朱明喻这才发现,原来表哥比他高那么多!


    来自久经沙场之人的煞气深深笼住他,朱明喻瑟缩地后退一步,就要顶不住那样森冷的审视松口求饶时,李巍收回视线,吐出一个字:“滚。”


    随即大步追着那道纤细身影而去。


    他的阴影渐渐撤去,朱明喻松了口气,捂着心口,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向梁国大长公主,犹豫道:“姑母……”这样就行了吧?


    再继续下去,他害怕没机会去学怎么给樱桃梗打结,就要被表哥打死了!


    梁国大长公主笑眯眯道:“你不是要去给你表嫂送披风吗?好孩子,去吧。”


    朱明喻咬了咬唇,只得去了。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卫国公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嘀咕了一句:“好好一个男娃子,硬要做出一副狐狸精做派。”


    梁国大长公主哼着小曲,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个糟老头子懂什么?我告诉你,你休要打扰我撮合她们小俩口的事!要是阻碍我抱孙子,你看我挠不死你!”


    朱明喻要是个正派人的话,她领回来干嘛?吃干饭啊?


    这种时候就得要那种不正派又豁得出去的人来帮忙,李巍那个一根筋的犟种才会有危机感。


    她就不信了,李巍能真的甘心带上这顶若隐若现的绿帽!


    妻子这次的决心非同一般,卫国公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才结痂不久的满背抓痕,果断又去盛了一碗饭。


    看来今夜是没人有心思正经吃饭了,别浪费,他吃!


    ……


    雨已经停了,但风吹来的时候,仍有湿漉漉的寒意拂过周身。


    宋善至出了存宜堂,被这股冷风一吹,整个人抖了抖,有些发热的脑子却也跟着风渐渐冷静下去。


    她蓦地生出一个人走走的念头。


    公主府她从前常来,算得上是熟门熟路,她转头往花园走去,听到身后传来朱明喻呼唤小表嫂的声音,她一抖,走得更快了,裙衫边缘的卷草纹生动欲飞。


    公主府的花园打理得很美,石下吐泉,绿荫婆娑,即便是有些冷清的初春,这里依旧有花常开,清芬拂面。


    那阵呼唤‘小表嫂’的魔音仍在后面穷追不舍。


    宋善至心下烦闷,没注意到另一道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循着小时候的记忆,溜进了假山石丛的间隙里。


    四下终于安静了些,只剩下水珠滴落在石壁时发出的清脆嘀嗒声。


    宋善至想起刚刚李巍望着她的一眼。


    多么可笑,她竟然在里面看到了哀求。


    仿佛他真的因为旁人对她大献殷勤而感到无比的愤怒与深切的痛苦。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情在吃醋?


    这样忽冷忽热的男人……她才不稀罕要。


    宋善至收拾好心情,打定主意待会儿便回去和他彻底摊牌。她不要再和他继续那出若即若离的把戏,她也不要再被他牵动心神,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今日一过,他回他的房州,她继续她的小日子,互不打搅,这辈子都不要再见。


    有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却又停在她咫尺之间的地方。


    宋善至皱眉,有些厌烦:“别来烦我。走开。”


    来人沉默,她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回头望了一眼。


    是李巍。


    李巍看出她神色间的讶异,神色沉郁:“是我。你很惊讶?”


    宋善至哼了一声,不想理他,径直要往外走,却在要与他擦肩而过时冷不防被他扣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


    李巍看着她充斥着怒火的眼睛,水水的,很漂亮,想亲。


    “我们谈一谈。”


    不同于他平时惯用的不容置疑的口吻,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更哑,像是石壁间生出的一根野草,悄然弯下身躯,勾动她的掌心。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你说谈就谈?我不想谈。”


    说完,她想要甩开他的手,不料这个动作却像是戳中了他不知哪一个敏感点,那只紧实有力的手直直下滑,轻松地掌住了她的腰背,脚下步伐错乱,直至‘砰’的一声,她身后就是假山石。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的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宋善至没感受到痛,但这样被人压着、禁锢着,她本能地觉得不快:“你发什么疯?我要出去!”


    朱明喻仿佛也走到了假山附近,那阵呼唤声像水雾一样飘进假山缝隙里,两个人的视线蓦然交错。


    这里光线十分昏暗,只剩下清寒的月晖从头顶假山的缝隙间细细漏下,几乎难以视物,对视之间,她们却能直观地看见彼此眼瞳里清楚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雪地松枝的气息一时浓郁到她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宋善至率先断开视线,想要避开那双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睛,脸庞却被人轻柔地抚住。


    “你在发抖。”


    “圆圆,你在害怕什么?”他像不解,语气又慢又沉,“是怕他发现我们在这里吗?”


    宋善至瞪圆了眼睛,她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该心虚的另有其人。


    “还是你怕,我会趁机轻薄你?”


    说到轻薄二字,宋善至心虚气短了一瞬,不过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狐疑道:“你追出来之前,没喝酒吧?”总觉得他现在有些……疯?


    李巍看着她,一字一顿:“圆圆,我很清醒。”


    “我知道他在故意勾引你。我知道你因为我而不开心。我知道我明明应该早些踏出这一步,却因为软弱、恐惧而迟迟不作为,才让我们落入现在的困境。”


    他声音干哑,每个字都像是生生挤出来那般艰涩,却又湿漉漉的,像是被顺着假山石壁滴下的水珠浸得透底。


    宋善至艰难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还要……”


    为什么还要让她伤心呢?


    在这一霎那,宋善至彻底明白了阿嫂那句‘你很在乎李巍’意味着什么。


    因为喜欢,才会在乎。


    因为他前后给她的落差太大、矛盾太多,才会难以忍受,伤心难过。


    干燥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嫣红饱满的唇瓣。


    “你想知道原因么?”


    废话!都这种时候了还磨磨叽叽什么呢!


    宋善至抬起头就要和这个显然疯得有些不正常的人吵架,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李巍低下头,吮住她微微翕开的唇瓣。


    宋善至呆在原地,整个人仿佛都在他亲上来的那一刻陷入静止。


    李巍护在她脑后的那只手缓缓下移,捏住了她微凉的后颈。


    “呼吸。”


    她下意识地照着他的话做。


    “圆圆好乖……”


    男人带着笑的呢喃声传入耳廓,那一点儿绯意飞速传遍全身。


    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温泉池子里,暖洋洋的,水波荡开的声音让她觉得放松,但脑海深处又不断传来一道警告声,让她不要沉沦,小心再也浮不上岸。


    会吗?


    宋善至悲哀地发现,此时她的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浆糊,她想努力地捉住那丝异样,但是……他亲得太凶了,让她没有分神的余地。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他来势汹汹,水浪拍开的波纹越荡越开,穿过她周身,让人浑身发软。


    李巍却像是早有预判,紧紧掌住了她的腰,让她挂在自己身上,不至于掉下去。


    身体被固定住,那阵无力的绵软感却越发清晰。


    不成,他怎么吸她的阳气啊!


    终于分开。


    宋善至还维持着没有回神的状态,双颊绯红,唇瓣湿漉漉的,像吸满雨水的桃花。


    李巍却像是亲上瘾了一般,双臂下落、收紧,把她圈在了自己怀里。


    一个气息滚烫的吻落在她耳后。


    宋善至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李巍垂下眼,掩下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痴迷,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


    “圆圆,告诉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