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大娘子您瞧。”


    玉琴轻轻松了一口气,满怀激动地把菱花镜捧得近了些。


    宋善至勉强醒了瞌睡,见玉琴她们一脸激动,不好拂了她们的期待,仔细凝神望去,大喜:“甚美!”


    玉琴噗嗤一声笑了,扶着宋善至起身:“您只管逗我们乐呢。”


    宋善至低头和团团说再见,听了这话就开始喊冤,玉琵对着她挤了挤眼睛:“待会儿只要一看大司马的反应,就知道咱们大娘子所言非虚了。”


    宋善至轻哼了一声。


    今日没有备马车,她径直出了府,按着原本的计划和李巍一块儿进宫。


    她低着头跨过门槛,李巍便若有所感地回了头。


    盈盈粉面,罗绮生香,丰韵绰约,宛如芙蕖。


    身畔是两个女使低低的笑声,大司马都看呆了,她们自然得意。


    宋善至有些脸热,见李巍翻身下马,大步向她走来,心跳轻轻乱了一拍,下意识别过脸去。


    “圆圆。”


    宫中规矩多,不能带女使进去,李巍接过玉琴她们的活计,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慢一些。”


    宋善至目不斜视。


    直到将她扶上马车,李巍却迟迟没有放下车帘,宋善至有些疑惑地望去,李巍温声道:“很好看。”


    宋善至扶了扶鬓边簪着的芙蓉花,笑得甜蜜:“今日既是要去相看我的未来郎君,自然得精心打扮,郑重相待了。”


    李巍脸色唰一下就沉了下去。


    宋善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26章


    李巍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看到他生气是一件特别让她得意的事儿,发髻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和她眼里潋滟的波光连成一片眩目的粼粼华彩。


    他看得太入神,那种被盯住的炸毛感卷土重来,宋善至不笑了,自个儿伸手去放下车帘,却被男人一把扣住手腕。


    “借个力,不介意吧?”


    宋善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巍握着她的手轻轻巧巧地一跃,进了车厢。


    车厢因为多了他的存在而变得逼仄,她下意识想拉开和他的距离,手没拉动,膝盖无意间擦过他的腿,只是轻轻一碰,便能感受到衣衫之下的紧实有力。


    李巍看着她轰一下晕开粉色的脸,喉头一滚,松开了她的手腕,在宋善至气愤的瞪视里不紧不慢地开口;“就这么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自作多情。”她轻嗤。


    李巍示意车夫可以走了,身下的马车徐徐动了起来,他微微一笑:“你能看到,那就不是白用功。”


    宋善至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他说让她给他一个改变的机会,但他进步得未免太快,几乎到了突飞猛进的地步。宋善至一时间很难把他和从前那个冷脸寡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我这样子怎么样?不会露出马脚让人怀疑吧?”


    看着她生硬转移话题的样子,李巍望着她,语气淡淡:“怀疑又如何?我压得住。”说完,他又道,“拿出你在我面前的气度来,谁敢不夸?”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宋善至默了默,总觉得他好像那种大权在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跋扈权臣……


    听到后面,她又不乐意了:“我美若天仙!谁要他们夸!”


    李巍唔了一声,十分赞同地附和点头:“嗯,就是这样,保持这个气场。”


    宋善至扯了扯肩上的披帛,又问了一遍:“要是有人问起我那十年里被关押的事该怎么办?”


    她杏眼圆圆的,里面带着一些浅淡的忧愁,李巍知道她的不安来自于哪里,语气沉静,牵引着她有些浮躁不安的心慢慢落回原地。


    “知道旁人遭遇横祸,尚存人性者,不会多问,良善者还会帮着转移话题,避免尴尬。”李巍轻轻握住她落在膝上的手,手心有些冰凉,“刨根问底之人,无疑是将人的苦难又挖出来撒了一遍盐。那样不通人性的东西,自然就没必要给他留面子了。”


    “圆圆,你没有任何过错。一切责任在我。”李巍不想说得太沉重,宋善至眨了眨眼,压下眼底忽然翻涌的热潮,嘟哝道:“又是这样……都让你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巍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柔和。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已经习惯承受重逾山岳的期待与责任。


    只有圆圆会心疼他。


    宋善至被他盯得又想炸毛了。


    “多谢你为我考虑得这样周详。”宋善至说得很客气,笑容羞怯里带着甜蜜,“待我找到我的真命天子,你一定要来喝我们的喜酒。”


    说完,她又十分贴心地补了一句:“不收你的礼钱,你能来我们夫妻俩就很高兴了。”


    挑衅。她就是在故意挑衅他。


    李巍暗中运气,不偏不倚地迎上她带着期待的笑颜:“承你盛情,我一定准时到。”


    他没再变脸,进步还挺快。


    宋善至轻声哼了哼,撇开他的手,自个儿缩到角落闭上眼。


    李巍没再开口,马车行驶得十分平稳,几乎没有颠簸,在这样让她觉得心安的宁静中,宋善至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闭着眼,眉眼舒展,神情恬静。李巍望着她的睡颜,不敢眨眼,心神渐渐沉浸在这样难得的静谧时刻。


    他喜欢这样的相处,她不需要做什么,静静坐在那里,他都能感到莫大的满足。


    只可惜这段路程并不长,听着车夫的禀报,李巍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掐着时辰把宋善至叫了起来。


    小憩了大概有半刻钟,宋善至现在精神头十足,听李巍在一旁说起进宫之后她们需要暂时分别一阵子,等到合宴时才会碰面,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巍率先下了马车,位列两队的卫兵齐刷刷低头行礼:“大司马!”


    李巍嗯了一声,回身朝着马车里伸出手:“来。”


    一个字,语音简短,却出奇地温柔。


    不过谅那群卫兵再好奇,此时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位遭逢大难又奇迹般被解救回来的大司马夫人是个什么模样。


    “怎么有辇轿?”宋善至不是没进过宫,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有些忐忑,下意识看向李巍。


    李巍一个眼神过去,谄媚笑着上前的内侍连忙后退两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司马抢了自己的活计,扶着夫人上了辇轿。


    “我在陛下面前提了你体弱需要静养的事,做戏自然要做到底。”李巍示意她坐好,“从西华门到举宴的披香殿,走过去再怎么也要小半刻钟,给你省点劲儿,留着相看场上的好儿郎。”


    宋善至心底冒出的浅浅感动瞬间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堵住了。


    坐就坐!她还是头一次坐宫里边儿的辇轿呢,心里还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


    宋善至看着瞬间比她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你跟在我旁边做什么?”


    “送你进了殿我就走。”宫里眼线多,李巍尽量言简意赅,又望了她一眼,“坐好。”


    宋善至收回视线,觉得李巍刚刚少说了三个字——老实些!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虽然不知道她因何发笑,李巍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了起来。


    ……


    皇后千秋,受邀赴宴的人分成了两拨,女客们被安置在披香殿的后殿,男客们则是在前殿谈笑作乐。


    此时男人堆里都大差不差地谈论着同一件事儿。


    “你们都听说没有?大司马以前的那位夫人回来了。”


    “怎么没听说,被叛王余孽扣押了那么多年,真是可怜,只怕都不成人样了吧?”


    “说来也是可怜,我要是她,不如一抹脖子求个痛快!白白被搓磨那么多年,就算侥幸被救了出来,定然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年轻漂亮的时候了。大司马留下她,只怕也是顾忌着名声,哪里还有什么真感情。”


    也有人笑:“这大司马从前是抱着一块儿牌位拜的堂成的亲,如今真人回来了,想赖掉这门亲事的话,也不是没法子吧?”


    “坐到那种位置上的人,能给你我留下把柄?只怕是将人当作吉祥物一样的供着,到时私下再纳几房美妾,繁衍子嗣,面子里子都有了,岂不美哉?”


    “哈哈,文昌兄说得这样轻车熟路,不知房里又多了几位小嫂子?”


    男人们调笑的声音隐隐压过丝竹管弦的声音,被宫人牵引着往后殿走去的年轻妇人用丝帕掩了掩口鼻,压下了脸上的嫌恶之色。


    等到了女眷聚集的后殿,孙妙应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和自己相熟的官眷们身边,低声说了刚刚从前殿路过时听到那些男人议论的话。


    提起宋善至,她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带着怜惜和敬佩。人家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捱过来了,如今日子眼看着好过起来了,做什么还要多嘴揣测人家私下有多惨多难?


    孙妙应一向是个爽快利落的性子,当即道:“我就是看不得那些男人幸灾乐祸的样子,自个儿做不到大司马那样的功绩成就,私下攻讦人家的妻子倒是比谁都卖力,真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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