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昙华捏着衣襟的手一顿,讥笑道:“将要和离的夫妻,没有一直睡在一屋的道理。这几日是顾忌着元娘,不想坏了她的心情,但我不可能装一辈子。宋大人、状元郎,您可听明白了?”


    她扫了一眼宋怀昀绷紧的清隽脸庞:“碧桃,送客。”


    宋怀昀缓缓起身,像是也不想与她过多纠缠的模样。


    崔昙华收回视线,压下心底丝丝缕缕的苦涩,正要让人备水沐浴,却听见宋怀昀开口。


    “我明日还来。”


    崔昙华愕然抬首,却见他接过碧桃手里的灯笼,独自走进了风雪夜色中。


    ……


    宋善至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难得没让人叫,一骨碌掀翻了被子,准备把那笼贵妃红酥吃完再说。


    玉琴难掩喜色地进来,一开口就是请她去前院正厅接旨。


    接旨?她?


    宋善至一口吞掉了剩下的半个贵妃红酥。


    或许是见她神情不对,玉琴连忙补了一句:“大司马也在前院等着您呢,叫您别着急。”


    宋善至更摸不着头脑了。


    难不成是李巍替她求的圣旨?所求为何?


    第23章


    玉琴和玉琵手上梳妆的功夫很好,宋善至神游天外半晌,回神之后看到菱花镜里映出自己珠辉玉丽、容光四映的样子,下意识伸出手扶了扶头上的花冠。


    “大娘子瞧瞧,可满意?”


    宋善至点了点头:“还好这花冠不算太重,不然顶着它又下跪又磕头的,可要累坏人了。”


    玉琵抿嘴笑了:“这是大司马今儿一早送过来的。果真再没有比大娘子更合适戴这冠子的人了,您瞧,多美。”


    李巍送的?


    宋善至往镜子里多瞧了几眼,是好看。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到时候给他准备回礼的时候再重几分好了。


    在去前院正厅的路上,宋善至默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母亲逝去之后给她还有阿兄各自留下了一笔丰厚的产业。阿嫂本就出身巨贾之家,打理产业方面很有一套,顺带着也将宋善至的那些产业拢过去一块儿管了,十<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也攒了甚是可观的一笔资产。


    再给李巍多花一点点,也无不可。


    她一路想着事儿,步履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李巍一直望着正厅外的方向,那抹茜红色才闯入他余光之中,他便站起了身,往厅外的方向迎去。


    又在一边走路一边出神。


    手臂猝不及防被人轻轻握住,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重重锦罗渗下,宋善至像是被刚刚灌好的汤婆子烫了一下似的,抬头瞪了李巍一眼:“你做什么故意吓我?”


    杏眼明亮,般般入画。


    这顶花冠果然很衬她,好看。


    李巍收回视线,牵着她往正厅走去:“昨夜里下了一场雪,青石板路上滑,仔细跌跤。”


    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平和,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没有主人表现得那样淡然。


    握着她就不撒手了。


    宋善至轻轻哼了哼:“假正经。”


    她继续揭露真相:“你明明就是想牵我的手。”还说什么怕她跌倒,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难不成他还怕她对着他哭?


    她的嘀咕声并不大,李巍脚步未停,仿佛是没听见,耳廓却悄悄洇红了一圈儿。


    两人携手来到正厅里,等候已久的内侍连忙挤出笑脸,对着宋善至说了一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夫妻恩爱羡煞旁人’的话,她听得头昏脑胀,偶然撞上崔昙华揶揄的眼神和宋相甯快要飞起来的眉毛才反应过来,连忙撇开了李巍的手。


    李巍从容地后退一步,望着花冠闪烁的珠光落进她盈盈眼瞳间。


    内侍轻咳一声:“那咱们,准备着接旨吧?”


    厅内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内侍的声音轻柔而尖细,像一把哨子似地紧紧扯住了宋善至险些又飞走的思绪,她越听越不对劲,又还记着规矩不能随意抬头,憋得实在辛苦。


    直到内侍拿着鼓鼓囊囊的荷包笑呵呵地走了,宋善至捧着那张封她为县主的圣旨,半晌没有说话。


    李巍先是向她解释,她被‘救回’这件事只能由他主动向皇帝禀明,以免有小人钻了漏洞,给她平添几分风险。


    除了一应金银封赏,这个县主的爵位也在李巍计谋之中。


    得了封诰,按理说是要进宫叩谢天恩的,但李巍提前在皇帝面前告了罪,说是等宋善至身子好一些,她们夫妇俩再一同入宫谢恩。


    听到这儿,不光是宋善至,在一旁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听的崔昙华她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高不高兴?”


    宋善至对上李巍含笑的眼神,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仍在梦中一般恍惚:“我寸功未建,陛下为什么要封我做县主?”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她仰头看着他说话的时候面颊微动,细细的茸毛笼在光影里,像一颗鲜嫩饱满的桃,叫人很想捏一捏。


    李巍移开视线,接过她手里的圣旨,等着她心急的视线追着他转了好几圈,才不紧不慢道:“你忘了?你是二王谋逆案的苦主,那一场祸事如今只剩下你一人存活于世,于公于私,陛下都要对你广施恩泽。”


    “再者。”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神里是不加以掩饰的柔和,“你我夫妻一体,陛下对我再无可以加恩的地方,覃恩于你,也是天经地义。”


    听他又开始扯什么夫妻名分,宋善至左耳进右耳出,面色渐渐凝重。


    李巍眉心微折,声音低了些:“你不喜欢吗?”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寥落下去,眉眼锋锐而紧绷,像是被蓄满雷雨的乌云紧紧压着,不得开颜。


    “不是啊。”宋善至摇了摇头,疑惑道,“我只是在想,按你这么说的话,不应该是封我一个诰命?怎么是县主?”


    李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原来她在好奇这个……


    “因为县主有封邑食禄可享,比诰命更实在。”


    李巍展开那道圣旨,将上面的内容指给她看:“陛下将江州以东的一块地方指给了你,那地方离汴京不远,待天气暖和些了,我陪你一块儿去巡一巡你的封地。”


    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宋善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李巍,我觉得你现在……”


    她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下,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心里话说出来。


    李巍面色如常,耐心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心中却如烧沸的汤水一般翻滚尖啸,忐忑不已。


    是他脸上那道伤疤丑到她了?


    还是因着他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面色憔悴,显老了?


    李巍不动声色地镇压下满心的慌乱,终于听得她笑眯眯地开口:“你现在看起来很有贤惠持家的风范呢。”


    谁会嫌钱多啊。


    虽然李巍刚刚指给她看的那块儿封地很小,但管理运作俱有掖庭局的人统一安排,她什么都不必操心,只坐等着收银子就好,也是美事一桩。


    这也算是贼老天对她的补偿吧?


    她犹自乐个不停,浑然不觉身旁的男人正因为她随口而出的‘贤惠持家’四个字而心神荡漾。


    得她一句夸赞,其满足感不亚于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领着小队打了胜仗那一回。


    从前他唇边上扬的弧度也有那么难以压制么?倒是记不大清了。


    等他压住那股几乎将他灵魂都卷至发颤的喜悦,再抬眼望去,宋善至已经围在了崔昙华身边,杏眼弯弯,笑得面生红晕。


    娇艳欲滴。


    崔昙华蓦地抬眼看向他,李巍平静地移开视线,又走到宋善至面前,低声道:“我先走了。”


    宋善至点了点头:“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便将头扭了回去,一点儿舍不得的意思都没有。


    李巍顿了顿,轻轻颔首:“好。”


    眼见他转身,崔昙华却出声叫住他:“不知大司马近来可有空?你为元娘费心筹划一番,我和她阿兄还没有正式谢过你。不若十五那日一同用顿晚膳?有些事耽搁不得,是该说个明白。”


    十五?


    宋善至默默算了算,还有三日。


    李巍的视线极快地掠过她,而后才不偏不倚地迎上崔昙华的眼神,颔首应好。


    看着那抹峻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末尾,宋善至不解道:“为什么要等十五那晚?今儿叫厨房准备一桌菜肴也是一样的,李巍他不挑食。”


    吃高婶子她们家的酸菜下馒头都吃得可香了,那日她偷偷数了,李巍足足吃了七个馒头!


    崔昙华正要开口解释,听到后半句的时候挑了挑眉。


    宋相甯则是一脸坏笑地撞了撞她的肩膀:“他~不~挑~食~小姑姑怎么那么了解他呀?”


    宋善至被她问得一噎,理所当然道:“因为我脑瓜聪明,记性好啊。”


    宋相甯满心的粉红泡泡因为她这一句话而全部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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