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她没事。
李巍舒了口气,这个动作扯动了肩上的伤口,他蹙眉望去,视线却扫过手腕上的一个……咬痕。
这是何时落下的?他意识不清时,冒犯她了?
思忖间,屋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亲卫推开门,见李巍半坐着,俨然已经清醒了,不由得大喜过望:“大司马,您醒了!”
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身后的白发老头往前走:“劳您再给大司马瞧一瞧。”
被他丢上马一路颠簸得差些五脏六腑错位的老军医迈步上前,一看,狠狠拍了拍亲卫的胳膊,没好气道:“你这后生危言耸听,非要吓死小老儿才高兴?”
“瞧大司马面色不说红润,但也绝没有危及性命之相嘛!”
亲卫有苦说不出,他想说大司马中箭初时情况的确危急,不过那位女郎喂了大司马一粒药丸,也是神了,先前还面若金纸的人立刻就有了生机。
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李巍蹙眉:“收声。”
声音虽低,威压依旧。
老军医哼了一声,替他把过脉,又看过包扎的伤口,立刻准备开方子煎药。
李巍看向亲卫:“她人呢?在休息吗?”
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还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
亲卫迟疑着,没有立即回话。
察觉到这阵沉默下的异样,李巍微微上翘的唇角慢慢放平。
“说。”
亲卫低下头,惭愧道:“那位女郎和她带回来的援兵……都走了。”
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李巍抿紧了唇,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亲卫一惊,连忙阻拦:“大司马,您的伤还没好!不能——”
李巍此时哪顾得上那些。
一团杏色突然闯入他余光之中。
李巍拿起那个香囊,上面沾染着她身上的幽馥香气,熟悉得竟然让他有些鼻酸。
他捏了捏香囊,里面有东西。等香囊里的东西呈现在他眼前时,强作平静的眼底霎时风浪大作。
他不错眼地看着,呼吸近乎凝滞——那是辟邪珠的碎片。
打造出这件珍宝的匠人曾告诉他,他穷其一生也不过得到这样一件臻至完美的得意之作。
这样一件世间不二的珍宝,才配得上她,他理所当然地将它赠给了未婚妻,祈盼她长乐安康,无病无痛。
那位匠人早已作古,辟邪珠的秘密,也唯有他与她知道。
不过须臾,他很快便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那样快地渡过难关。
昔年他为她准备的退路,兜兜转转竟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命运何其玄妙。
李巍闭了闭眼,逼下眼底汹涌的热潮。
真的是她。也唯有她。
他本以为阴阳相隔,此生无法再见的人,真的回来了。
第20章
那颗被他吞下的药丸效用未散,浓郁的苦味尚未褪去,心间的艰涩却如同被风浪不断推着上前的湖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他荒芜破败的心田。
李巍垂下眼,掌心蜷紧。
“去找。”
李巍点了两百亲卫,分成四拨人去探寻她的踪迹。
那些援兵来历如何,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直到其中一队亲兵回报,确认那伙人的车马间带着东水镖局的印记,他心中那颗大石才慢慢落地。
还好。还好。东水镖局是她阿嫂的产业,尚算可信。
但随着她安然无恙的消息传来的,是一阵他无法压制的失落。
她没有落入危难之中,不是为人胁迫,是她自己选择离开此地,离他而去。
看着大司马突然灰败下去的面色,亲卫又硬着头皮道:“他们去向的方位……瞧着像是汴京。”
汴京。
是了,她一定很想她的家人。所以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奔回汴京,回到她家人的身边。
而他之前又做了些什么?一直在阻碍她,惹她生气。
李巍喉头微紧。
——完了。
“立刻整顿行装,三日后启程回京。”
他再怎么归心似箭,东羯突袭的事不能丢下不管。她和他一起守住的边寨,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再度陷入战火之中。
亲卫却有些迟疑:“可是您身上的伤……”
李巍摇了摇头:“我心里有数,去办。”
亲卫只得应是。
李巍的视线落在那个香囊上,神情渐渐变得柔和。
他要向她道歉,他不是故意叫她生气难过的。
是他蠢笨,先入为主,偏见过甚,让她受了好多委屈。
只要她能消气,叫他做什么都好。
还有……
那年四月初三,她约他出来,是想和他说什么?
他想,这个几乎成为他十年梦魇的问题,终于要迎来终结的那一日了。
他要亲口问她要一个答案。
……
有东水镖局的镖师们一路护送,不过小半月,宋善至便再度踏上了汴京的地界。
汴京的城墙与她记忆里没什么差别,高大、巍峨、沉默,多了些风吹雨打的痕迹。
行人说笑、摊贩兜卖货物的声音顺着轻轻颤动的车帘间隙传来,宋善至嫣红柔软的唇抿得都泛了白,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但还在努力练习着待会儿见到阿嫂她们之后该说的话。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随之传来。
她一愣。
或许是察觉到她沉默下的忐忑与不安,车厢外的人又抬起手,不疾不徐地在门上留下两长一短的敲击声。
那样熟悉的节奏,耐心的等待。宋善至一下子就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了。
车门被人猛地从里拉开,淡淡的幽馥香气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起飞快地投入她怀中,她的手臂紧紧环着自己,力道有些大,勒得崔昙华有些想咳嗽。
她不动声色地给一旁想上前劝慰的碧桃使了个眼神,让她不要打扰,又抬起手沿着她不住颤抖的背脊轻轻替她顺气:“天冷,眼泪鼻涕冻在脸上不难受?回家再哭,我还让人在炭盆里埋了栗子,饿了吧?”
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怀抱和语气,让宋善至那颗一路上悬得很高很紧的心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稳稳地托住又降落,缓过劲儿之后她才觉得丢脸,抽出手帕胡乱抹了抹脸,语气也变得黏黏糊糊的:“才没有眼泪鼻涕一起流……”
她看向四周,对着站在自家马车旁泪眼汪汪的小侄女露出一个笑,任由崔昙华拿过她手里的绢帕:“阿嫂怎么不在家里等着?反正从城门口到家里很快,没必要折腾一趟的……哎哟。”
崔昙华又拧了拧她的鼻子,嗔怒道:“还敢不敢和我假客气了?”见她乖乖点头,崔昙华手上的动作和眼神一块儿柔和下来,“你回家来,我自然是要来接你的。与其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不如早早见着,一块儿坐车回家去。”
说着,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将宋善至全身打量了个遍,语带怜惜:“瘦了。”
宋善至心里烫呼呼的:“我还觉得我长高了呢。”
崔昙华笑着瞥她一眼:“下来,我好好瞧瞧。”
说着,她握紧宋善至的手,牵引着她下了车。当双足再度踏上平实的地面上,宋善至松了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宋相甯在一旁泪眼汪汪地等了半天,无奈两个人谁都没空理她,只能自个儿奔过来,强势地挤进了两人中间,一手挽着一人的胳膊,露出一个幸福美满的笑:“走走走!咱们回家说话!我给你们剥栗子吃!”
三人一块儿上了另一辆更宽敞些的马车,崔昙华她们想问的事有很多,顾忌着这会儿在外面不好说太多私密话,只捡了她这一路上的事儿问。
听宋善至叽叽呱呱地说了许多,其中‘李巍’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实在是高,崔昙华按下心底那份惊诧,又横了女儿一眼,让她笑得收敛一些。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她们娘俩的眼神交流,嘴上一边说,她的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飘去了远处。
也不知道李巍的伤势怎么样了……
她恍惚了一会儿,直到宋相甯摇了摇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
到家了。
“阿嫂,咱们搬家了?”
对上宋善至疑惑的视线,还有她脸上还没有消退的笑意,崔昙华顿了顿,岔开了话题,捡了她大侄子和阿兄的事儿说给她听。
阿嫂的语气温和又从容,像一泓静静的春水。宋善至先前那点儿疑惑顿时飞到了脑后,三人亲亲热热地挽着手进了府。
远远看见花厅里坐着人,崔昙华面色一冷,先前的柔色在看到来人时一霎间便退了个干净,她拉住宋善至的手:“走,我先带你去瞧瞧你的院子,一应布置摆设和从前差不多,你侄女儿给你添了许多,你若是觉得晃眼睛就叫人撤下去,改日你来我那儿自个儿挑喜欢的。”
宋相甯嘟了嘟嘴,余光一瞥,看到正朝她们走过来的那对母女,面色一变,连忙拉着宋善至要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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