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之前,她回身抱了抱宋善至,手臂微微用力:“约定好了,这次谁都不能失约。”
宋善至鼻子一酸,应了声好。
宋相甯悄悄打开门出去,左右望了一圈,没见着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却看见一个人头倒挂着出现在她面前。
她险些尖叫出声。
见成功捉弄到她,林樾这才从房梁上跳了下来,面对一脸怒气的宋相甯,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就开始拨珠子。
“你让我在屋外把风一夜,那堆银票我六你四。”
宋相甯麻木地闭了闭眼:“成成成!快带我走!”可不能因为她破坏了小姑姑的跑路大计。
林樾从善如流地收好小算盘:“好。”
浑然不知侄女的钱袋子又默默缩水一圈的宋善至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醒来的钱双双揉着脖子,扭得咔咔作响:“你醒得真早。”
宋善至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见她露出惊恐疑惑的神色,主动问道:“昨晚你睡得好吗?”
“不成,像是落枕了。”钱双双又扭了扭脖子,还是难受,“没事儿,回去我让我阿娘给我贴个膏药就成。”
她提起自己阿娘的语气是那样亲呢自然,宋善至有些羡慕,想起她早逝的母亲,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
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她却来不及赶回去在她墓前上一柱香。
钱双双却误会了她此时的失落,一边手脚麻利地端来洗漱的东西,一边安慰道:“虽然你注定高攀不上咱们大司马,但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嫁一个好男人!”
宋善至嘴角艰难地扬了扬:“……谢谢你的安慰。”但真的不必了。
有两个亲卫奉命来带她出城,再度见到喧闹街景的时候,宋善至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恍若隔世之感。
亲卫知道此女心机颇深,手段高明,连大司马都颇为忌惮,要将人远远送走,一路上对她看守十分严格,宋善至也察觉到了他们紧绷态度下的戒备,却没在意,满心都是即将重获自由的欢喜,和家人团聚的期盼。
哪怕两个亲卫严防死守,但当林樾持剑突然杀出时,还是落了下风,打斗几个回合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蒙面青年将人掳走。
他们对视一眼,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当即回去向李巍请罪。
“有人劫走了她?”李巍眉心微凝,被一阵冷沉视线扫过的亲卫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愧疚道:“是,来人剑术极其精妙,不像是普通行伍出身。”
霍陈尚在奔命逃窜,李巍不觉得他还有那样的本事和心力去救一个女人。
那又会是谁?
察觉到自己又不知不觉想起与那个赝品相关的事,李巍闭了闭眼,缓了缓眼中的酸涩,声线平淡:“不必追了。她若不再犯,也没有穷追不舍的必要。”
这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两个亲卫齐声应是。
正巧此时有边关急报呈上,李巍一目十行,想起这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壮丁失踪案件,眉目一凛,点了几个人和他一同去了数百里外的边寨。
公务繁重,李巍早已习惯。
昨夜她没有来梦里见他,李巍有些失落,这日忙完手里的事,正想早些入睡,盼望着她再一次的垂怜,却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期待。
亲兵如实禀报了这只箱匣的来历。
明育寺的僧人偷偷藏起来的赃物。而明育寺又与霍陈关系匪浅。
“这口箱匣里的东西瞧着十分不俗,属下猜测这可能是霍陈与背后之人勾结之下收受的贿物。”
李巍轻轻拿起箱匣里那只浑身泛着莹润光芒的白玉兔。
玉兔两耳后仰,匍匐在地,一双红宝石嵌成的眼睛灵动非凡。
每一寸细节,都被他打磨过无数次。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件玉器。
那是他用自己第一次打了胜仗之后在敌军首领宝库里发现的一块玉石亲手雕琢而成的玉兔。
是她十三岁那年,他亲手送上的生辰贺礼。
第8章
原本应该随她长眠地下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巍闭了闭眼,想要缓解让他整副心神都跟着天崩地裂的那一幕回忆再度浮现所带来的痛楚,但没有用,那阵令人作呕的硝烟气息仿佛都凝在四周不曾散去。
崩裂的河水联通着地底的暗河,地面张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她就在他面前掉进了无尽的深渊,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快到她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寻不回她一丝半缕的痕迹。
一月过后,经历一场浩劫的汴京在新帝登基的鞭声中渐渐复苏,在宋家众人为她立下的衣冠冢前,李巍在碑前跪下,恳求宋父能够允他娶她过门。
在外人看来,他在做一件得不偿失的傻事。李巍想,他不过是想完成他年幼时便期盼已久的心愿。
他要娶她为妻。
李巍还记得从前无意间听到她抱怨自己总是冷着脸,看着凶巴巴的很不好亲近的事。哪怕这场婚仪上众位宾客面上俱是一派强行挤出来的笑意,他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淡淡的笑,认认真真地捧着她的牌位拜完天地父母,许下夫妻间永不变心的誓言。
他的母亲梁国大长公主知道拗不过他,眼看着这场全无喜色的婚仪已经落定,只得来和他商讨将宋善至的衣冠冢移到李家祖坟。
“这样一来,日后你的孩儿也能为嫡母供奉香火。知你记挂着她,料想元娘地下有知,也会欣慰。”梁国大长公主轻声细语,自觉说得十分有理,殷殷看向李巍,盼着他一句同意,下一瞬她就能把等候在隔间的美貌小丫鬟招到他面前来。
李巍嗤笑一声。
梁国大长公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这个儿子虽与她不甚亲近,但从未忤逆过她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她在宋家长大,那里埋葬着她的母亲,我不想让她们母女分离。”李巍面色冷淡,“我不会纳妾<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更不会过继族内子侄。还请母亲不必为我费心。”
梁国大长公主看着儿子毫不留情摔帘离去的背影,捂着心口软在榻上,一旁的嬷嬷连忙扶她,唤人拿了清凉膏过来给她嗅了嗅,梁国大长公主的脸色才渐渐好转。
嬷嬷知道梁国大长公主还因为先帝猝然驾崩之事伤心,眼看着儿子不听自己的劝阻,执意要娶一个牌位进门,更是气愤难过。
好名声是有了,可他们这样的门庭家世,要那等虚无缥缈的好名声有什么用?
李巍十三岁开始上战场,梁国大长公主就一直提着心。夫婿是武将,这件事她嫁过去之前就成了事实,她没法阻止卫国公,但儿子她同样阻拦不住。
偏偏父子俩是一脉相承的倔脾气,梁国大长公主只得将希望放在早已订下婚约的未来儿媳身上,盼望着她早日进门,为她多添几个孙儿孙女承欢膝下,含饴弄孙,届时且看她还管不管那个倔驴!
谁曾想那场浩劫不仅带走了她的皇帝阿弟,还带走了她的儿媳妇!
梁国大长公主越想越伤心,伏在隐囊上默默哭了一场,被回家来的卫国公瞧见,安慰妻子之余,他又叫儿子过来打了一顿。
父子二人在校场比试,拳拳到肉,各自都带着不小的火气,看得梁国大长公主心惊胆战。
此后李巍鲜少归家,或者说他除了皇帝下令召他进京述职,极少再回到汴京。
衣冠冢不过是人寄托念想的地方,当初宋家人选了一些宋善至从前的心爱之物陪她长眠地下,李巍没有过目,以为他从前送的那些东西也一起跟着去陪她。
冰凉中透着丝丝温润的玉兔静静躺在他掌心。
宋家人自然不可能拿自家女儿/妹妹的东西出去典卖换取好处。
他伸手翻了翻箱匣里的东西,无一不是他从前赠她的一些物件。
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一个隐隐的预感如同穿透乌云的利箭,牢牢钉在他心头,轻轻一扯,就有无尽的痛楚传遍全身。
可是怎么可能?他亲眼看着她跌入深坑。
长河联通着汴京地下无数暗道,他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浮沉着、摸索了不知几个日夜,却连她一丝衣角都探寻不得。
亲卫屏息凝神,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大司马微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
他下令让一队亲卫快马回京,私下勘查是否有人故意扰了她的清净。
还有。
“去找。带她回来见我。”
他有一种直觉,有些事须得当面问她,才能问个清楚,要个明白。
亲卫稍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大司马话中要见的人是谁,连忙应是。
……
从林樾口中得知小姑姑已经被他成功解救出来,安顿在房州城外的一处民居里,宋相甯松了口气,还不忘翘着手指头多给林樾数了几个银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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