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


    目的地鳞渊古海、伴随无端大雾。


    还能是谁……还会是谁!


    吸起的气卡在胸口,激动便紧跟着冲上头脑,将所有害怕胆怯撕得粉碎,甚至开始剧颤双瞳,几乎是欣喜若狂。


    反应能力被掀翻,飞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促而兴奋地卡着喉咙吸气,抓住同伴疯狂地摇晃着手,低声尖叫:“是……是!”


    “嘘!”


    玖潇立即捂住她的嘴,极力压低声音,严肃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按着她缩回雕像下,压缩了存在感。


    “看着就好了。”狐人以气声说话,难得如此严厉,“惊动了他们,万一不给我们看了,那可怎么办?”


    飞缨被捂着嘴,其实想说就凭巡猎六锋的本事,想不发现她们才是无稽之谈。但想来想去,争执拌嘴没有看偶像划算,就乖乖点头、不说话。


    见此,玖潇松开了手,重新和她紧紧挨在一起,小心翼翼控制着呼吸,躲藏着目送那几道身影踏过显龙大雩殿。


    她们躲着,在拉到最近的距离里忐忑紧盯,瞥见一角飘扬的鹤纹白袖、一段压银缎边的青金石衣角、一只蓬松而欢快的尾巴。


    “我说……”含笑的青年声音低沉磁性,怀着几分恣意朗然,向同伴们搭话。


    不知说了什么,迷雾里显出道银发红绳的身影,笑吟吟地招呼过去,声音被模糊得混闷,却仍能听见他笑唤:“龙女大人。”


    旋即,是一段青蓝薄绡的清窈。


    她像是被谁说的话招惹到,但又看不出生气的模样,故意脱队悠悠向前,很快追上来两道女子身影,挽手并肩、把余下三人都抛开。


    “……”


    指尖攥紧,用力绞着衣裙边角,狐人少女说不上是喜极而泣还是什么情感,眼眶通红,视线紧紧黏在六人身上,怎么也不放开。


    她忍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哽咽,忽然贴过了头,不舍得挪开视线般,很小声很小声地问身边女孩,边问边笑: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还会有很长的时间一起旅行,一起去触碰无垠广袤的世界啊?”


    “这下就很明显了吧。”飞缨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台,半满足半向往,快乐地扬起笑脸,也小声说,“做朋友果然就要像他们这样,永不分离。”


    “嗯……”泪珠滚烫砸落,玖潇又抿着嘴,对她眯着眼睛笑起来,鼻音轻微地说,“那我们也当这样的朋友。”


    “好啊!”


    飞缨很欢快地回了她一声,纵然是气音,也雀儿似的昂扬。说完,两人又不出声了,缩手缩脚地窝在一块,眺望着视线里最后一点深浓的色彩。


    谈笑隐隐约约,随着他们远走、没入无边无际的茫茫烟水里。


    他们顺着古海长长的台阶而下,行入白雾之后,再看不见。好像真的抵达了另一座她们不可触及的世界,结伴而行、远走高飞。


    似乎不光要踏遍星海,还要去到连星海都延伸不到的地方去。一直走、一直走,就这样并肩同行着,走到时间的尽头。


    兴许到那一刻,又会是他们新一轮人生的重逢。


    【主线完】


    第142章 绕梁音·共占春风


    初春。


    浸透满夜的雨都泛着亮丽细腻的淡妍,将褪冬的光照洗涤得越发昳亮。


    明灿束线穿过庭院里古老粗壮的银杏树,被染成一片剔透又纯粹的琥珀淡色。照入窗中,点亮了空气中飞舞浮游的尘埃。


    薄光如纱,轻盈铺叠了方寸空间,笼罩住置架上挂着的缎裙轻袍。


    栩栩勾勒的绣银暗纹隐在面料之中,光束翩然擦过,仿佛被谁在精密计算中预判,正避开能够生绽细彩的针痕。


    擦过木架的斜亮落入角落,燃亮一缕垂在榻边、欲掉不掉的红绳,仍旧未能惊动任何人。


    屏风后,纱幔层叠遮掩,将所有可能打扰好梦的天光都隔挡在外。崎岖微光如漫浮出杯中的水,缓缓顺床脚向上攀爬,悉数在软幔中被吞没。


    俨然,这是准备完全妥当、避开所有细微环节,好不吵醒廊柱式拔步床内的人。


    须臾后,窗外日头略偏,刻入骨髓的起床习惯开始苏醒。即便困倦透骨,意识也还是渐褪熟眠,被迫去面对不愿迎接的醒来。


    ……不想起。


    华胥懈怠地压了压眉头,埋在枕间、再度半沉入休眠的安逸里。随着神思越发清醒,她干脆转身面向床榻内侧,犯懒到底。


    超脱是把双刃剑,同化的身躯保留了人身的基本功能,同样也以牺牲什么换取了更优越的条件,比如知觉。


    她能够捕捞无法以肉眼察觉的细微信息,哪怕只是细光反灼、风吹草动,也足以将她吵醒。因此,寝居内的陈设都有避光错光的讲究摆放。


    奈何纵然有外力保障白日睡眠,生物钟也有它不紧不慢的提醒。


    散落在枕上的乌发随动作滑落,瀑布似的从肩背扫过,顺着脖颈与肩头倾泻而下,铺在脖颈胸口,重新逶迤在被面。


    下一刻,衣料的摩挲声起,身后伸来的手臂熟稔绕过腰间,将少女向后抵揽、缓慢带进怀中。


    熟悉的沉暖木香笼罩鼻尖,再次盖过了室内浅淡的熏香,将她彻底包裹。轮廓分明的胸膛依偎后背、紧紧相贴,温度透过薄衣,顺皮肤过渡进血液。


    倏尔,蛰眠不足半夜的细密战栗被全部唤醒,如电流、又如碳酸般炸裂迸溅的粒子,夹杂着记忆碾过全身神经。


    华胥连睡意都在冷不丁的僵硬中散去,旋即是蓬软披散的银发落进颈窝里轻扫,痒意细酥,轻软戳人。


    始作俑者毫无知觉,大猫似的埋在她颈后,姿态依赖。温热鼻息喷洒,刺激着满背筋骨,却让人连分毫松懈的余地都没有。


    少女闭上眼,试图如面对拥抱般继续习以为常这些感受,好让自己太过敏锐的神经下班。


    为方便战斗,她做出了去除冷暖感知、以拔升最大感知的取舍,所以现下坑惨了自己。哪怕疼痛都能随意屏蔽,唯独顶尖的感知力不行。


    默念着代价既定、无可悔改。连光影变绽都能细致捕捉的神经依旧活跃无比,收集着令少女抿唇闭目的折磨。


    太近了、太敏锐了,哪怕只是眼睫细微的颤动扫过发尖,也能对接般在脊骨里流过如活蛇游动的细电,直直涌向大脑。


    随之是呼吸匀长,涌入发丝缝隙,凉热交杂的悸感顺着过渡到天灵盖,说不清是痒还是其他,只本能地感到颤栗难忍。


    犹如深夜里每一场漫长,困在气息交织的天罗地网里,看似潮汐卷退,实际拍击的海浪屡跃屡近,越发突破沙岸所剩无几的边缘。


    她合起齿关,想忍下紊乱的呼吸,贴在颈后、随埋头而向下蹭过的唇宛如发觉,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旋即舐吻在颈侧,如鹿啜饮溪水那样轻旎。


    “……你又故意犯坏。”


    呼吸稍顿,自知又被蒙骗,生平付出的瘪仿佛皆在类似时刻被回馈回来,华胥蹙眉责目地转身,眼底是与反问相匹配的不满。


    视线与笑意盈盈的金眸相接,少女蓦然压低双眸,和气而危险地缓声道:“看来是床上太热,不若我送你下去清醒清醒吧、景元?”


    “我的错。”惬意余波还在眼底未散,池水般明泓,闻言如此,景元睁大了些眼,迅速唉声讨饶、从善如流地软声认错,“同光莫恼。”


    含笑眉眼垂低,鼻尖讨好般抵在少女颊侧,缱绻地附在耳边厮磨,笑音在话尾微颤:“春寒料峭,又落雨彻夜,自然是抱团更暖和些。”


    华胥都打算起身了,叫他一蹭,又彻底栽陷进蓬软枕头里。余光充斥着绵软洁白,占据大片视野的,却是噙笑来抵蹭的面容。


    臂膀伸展完全将人圈揽在怀,力道温和、却也不可挣拒。比起化了人形的狸奴,更像只惬意的狮。


    “若实在不解气。”抵额贴在少女眼尾边,笑意潋滟在湛金双眸,几乎有些诚恳的挚切,“只盼同光赶我下去时拢紧衾被,千万别受凉了。”


    “花言巧语。”


    华胥抿着唇弧,最终还是在这黏人表现中忍不住短促笑了,不知是被逗乐受用、还是被这故技重施而谬讶或气的。


    顺着他垫入颈后的手臂仰起头,少女抿笑抬手捏住他下巴,向旁侧微微挪开,故意压低眉尖、慢声问责道:“以退为进、你还真是屡试不爽。”


    “千年前就是如此拿捏我,现在还敢屡次故技重施——”


    清越嗓音浸了笑,尾音如微抖的羽毛,景元听着,笑意加深,视线挪转至她眉睫,弧度弯弯地俯首欲再次靠近。


    “嗯?”指尖施力阻拦,华胥半提醒地扬了声,煞有介事地道,“如此屡教不改,真是万分可恶啊,我的好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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