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板上钉钉、逃脱不掉的受害人啊。”


    沉默再度降临。


    满座五人,皆是同华胥有生死之交、直面她数次胆大妄为的至交。话音至此,谁还能听不出来,是要面临与上任将军腾骁同样境况的意思?


    “……我就说将军的位子谁坐谁……哎呦!”“静默中,白珩小声嘀咕,又骤然在镜流的友善提肘下低嘶痛呼,拍着嘴巴止了声。


    ……


    这是在来参加聚会前,华胥就已经打算好的后续事宜。


    结束与过去对面不相识的碰面、踏过最后一遭梦境,少女重新站在星海间,身后跟着蹦蹦跶跶、变回星神模样的欢愉。


    对方晃着面具,悬挂别佩的道具碰撞,叮铃当啷地乱响,偏生嘴也不停歇,还在哈哈狂笑着。


    “哎呀,尚未开始旅程的时候,就已经和结束旅行的自己碰了面~”


    音调拐了个弯,阿哈便蓦地闪到她跟前,深肃沉默几秒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大笑:“时间可真是奇妙的存在,不是吗?啊哈哈哈!”


    华胥对祂这种耍宝姿态习以为常,置若罔闻,径直抓进那飘来荡去的红斗篷里,毫不见外地开始摸索。


    须臾,她从中翻找出一张硬壳玻璃彩纸。


    遍布凹凸痕迹的纸片很漂亮,横折凹凸里折射出短暂瑰芒。见此,难得乖觉的阿哈来了兴致,长长“哦”了一声。


    像是猜到了什么,祂颇为期待地看着少女将玻璃纸折成船、然后扔到了水面。


    无事发生。


    亮晶晶的小船歪在水面飘荡,悬挂满身的面具同步呈现扬眉睁目的惊态,旋即,极其放肆地高声喷笑:“啊哈哈哈哈!”


    祂笑得格外激烈,如目睹了史上最大的笑话,恨不能捧腹打滚,音调尖亮,此起彼伏地回响:“时间偷师了阿哈的炫彩小船,还失败了!”


    “不交版权费、偷师不到位,怪不得只能做出一个失败品~哈哈哈!”


    面具下透出挤眉弄眼的夸张快乐,回音飘荡如置身空旷剧场,刺耳不说,还具备绕梁三日的不绝于耳余音。


    华胥难得学一次这乐子神,一败涂地难免不大高兴,皱起眉,就看见阿哈也从袖子里掏出张玻璃纸,边折、边坏心眼地咯咯乐。


    祂显然更熟悉这类活动,三两下就折出只栩栩如生的纸鹤,故意捏到她跟前,欠嗖嗖地拖长音调:“让阿哈看看~是哪个呆瓜如法炮制,结果翻车了呢——”


    “哦,原来是我的笨蛋时间!”


    星神捧着心口,慷慨又深情地作拥抱状:“没关系,阿哈这么爱你,就算你是连纸船都折不好的大傻瓜,阿哈也会大方地为你补救的~哈哈哈!”


    言罢,祂就在少女略显无言的目光下一拽,生生将绚丽纸鹤扯出不知何时折进去的两条细长直腿,并欢呼着甩手扔向了小船。


    薄光灿烂,如飞跃的细星,脱手就活了过来,拍打着翅膀飞向小纸船,与它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


    仿佛本就如此模样般,船只迅速变成可载两人的大小,纤薄甲板船舷如水晶冰层,泛着精美的脆弱光泽,昂起一条优美的玻璃鹤颈。


    “来吧时间!”星神格外热情地转过身,扬着斗篷如蝙蝠展翼似的伸开手臂,声情并茂地招呼道,“让阿哈来最后送你一程!”


    华胥顿了顿,眉尖几不可见地弯蹙一下,微妙瞥向水面悠悠停泊的彩船。不禁担心这船开动时,是否会变回那只长腿纸鹤。


    她折纸化船的举动,就是来源于某段过去里、带着她遨游星海的阿哈。那是没良心的欢愉极其少有的、温柔体贴的时候。


    但现在今非昔比,这长了两双筷子腿的纸鹤也是少女头一次见到,所以要说它待会儿直接平地起高楼、巍然站起来奔跑什么……


    阿哈完全做得出来。


    思及此,华胥盯着鹤颈修长的绮幻小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怀疑与顾忌,颇为委婉地道:“我是觉得,也没有必要非坐船不可。”


    “这可是我们友谊的小船!”阿哈受伤无比。


    “那你先保证它不会变异。”华胥不为所动,目不斜视地直望祂的双眼,认真到几乎沉肃,“向巡猎发誓。”


    星神萎靡不振地垂头,丧气地连硬壳面具都变成了软化的年糕,失望地蔫蔫卷下来:“……好吧,阿哈发誓。”


    值得庆幸,阿哈是言出必行的星神。


    祂遵守誓言,确实没给这一路带来小船拔地而起后、再拔腿狂奔的惊喜。水晶船悠悠滑过星子细碎的海面,不知去向何方。


    途中,她编辑了一条跨越时间的消息,发送给了星历8072年的竟天,那个算是她半个学生的玉阙太卜,解答了对方昔日的疑问。


    待小船停靠在通往灯火长街的出口,破天荒安分了一路的欢愉终于再度出声。


    “哦,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呢,警惕心很强的时间——”


    藏在面具后的眼神里依然酝酿着浓厚的趣味,灼热、又纯粹的透过记忆,向她戏谑又好事地锁定,怎么想都含着几分不怀好意。


    华胥眨眼,雾蒙蒙的眼前骤然如刷新似的清晰,连带眼前浮叠的幻影也被驱散。


    “……龙女大人。”


    温朗声音在海潮更迭的辽远喧哗里放轻,像不愿惊破夜色,又像在舌下喉中含藏着未可出口的话、所以牵绊着喉嗓。


    她循声转头,迎上一双才告别不久的鎏金眼目。


    那颜色仍旧鲜活,金阳璀璨的醇灿,光华宛如日暮水面,粼粼波跃着许多翻折、浮沉又辗转的东西。


    盈着轻萦的纵容深长,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仿佛丈量到了她早就隐没入骨骼躯壳下的起承转合。光点星粒似的闪动,生出极其熟悉的柔软神采。


    焦点半凝半越,端详许久,而后便全数收叠殆尽,若无其事地笑起来:“生死并肩多年,龙女怀有如何远智慈心,我皆知晓。”


    清月白夜,海声嚣嚣。


    鳞渊境辽远的海面翻滚乌蓝浪涛,跌宕起伏,圆月高悬的清亮华光泼落满境,将海面铺满一层碎鳞般的霜。


    “持明繁衍遗患一事,自千年前被困扰至今,仙舟有心无力、难以相助。今日有解,”


    “景元。”


    华胥未卜先知地预料到他即将要说什么,对上他略有讶异的眸子,径直道:“星神现身,是足以震动寰宇的大事。”


    “超脱血肉的天体若有思量,人不知不觉、更不可阻止,理所应当。”


    她不偏不倚,理所当然地补充纠正:“昔日是我接任持明尊君,亦是我一走了之,甩下了烂摊子。如今回来收拾,是分内之事。”


    “是我将一切扔在罗浮,由素渺处理、令绛罗强行成长。若要论罪,首当其冲。”


    少女既镇定又淡然,回头重新眺望向滚滚不歇的海潮,字音悠淡:“哥哥早已卸任,绛罗竭全力打理持明,你亦殚精竭虑治平罗浮。”


    “是以仍属仙舟、仍属人类,都不该再被卷进目下的收尾。”


    华胥本不打算让他们来,避免牵连问责、落了口舌。但已见面聚会过,五人知她要往鳞渊境再行作为,不跟来绝对是天方夜谭。


    她并不希望任何人被此治罪。


    眺望着汪洋与夜天相接的那一线细淡分割,她抬手,在皎月拨辉的空明里握住一团白光,由衷道:“素渺也好、绛罗也好,我都于她们有愧。”


    龙师落英早已身死、却又奇迹的有了转生,结果这一丝生机带给她的也是案牍劳形,让持明彻底和喜爱的逛街游玩说再见,扛起高压。


    十几万年不曾背叛的追随,却换来没良心的领导这样对待,任谁看了都得打抱不平、说一句不值。


    素渺亦是如此,始终坚定龙女派领头龙师的立场,临到结束,却操劳到了快转生的最后一刻,真正从青春到年迈,呕心沥血了毕生。


    想到这里,华胥不禁有些好笑:“这八百载一程,到底也还是叫他人替我负重前行了。”


    她说得失笑,尾音轻盈,如吟如叹,像枝头浮流的云絮。分明是风华正好的好容貌,却显出其他几人都无法比拟的沧桑遥远。


    丹枫望着,不自觉皱了眉。


    他经历过很漫长的梦魇,从生至死、欢愉痛苦的百年都压缩在一夜,恍惚又混乱。


    过长的时间削薄了精神,吞噬了鲜活,让本该是青葱岁月的魂魄开始生锈,斑驳落漆,短短几月便让人迅速衰老、压抑沉闷下去。


    深陷过其害的经历,让丹枫对人与物身上承载的时间格外敏锐,所以轻易捕捉到了少女身上、几乎万载岁月的古重。


    直此,他才有时机最真切地从少女的眉目里去瞧,去猜探在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岁月里、她都到底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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