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惊讶,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不可置信的震愕与愤怒,还有一种上升至极端、能够彻底奔向末路的恨。


    世间总是有舍有得,就如同她能够号令时间,不受世界约束地选择升格或卸任星神。同样,她也会受到最沉重的命途枷锁。


    很多东西,她已经记不得了。


    为人时的信念与记忆都在虚化,情绪与感官都被剥落,七情六欲、四感五味悉数消失。就连很多人,华胥也认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很不一样,她仅如此知晓。


    因为少女没有听到如虎添翼或荣光重现的庆幸与欢呼、但也没看到如那双鎏金一般,含着悲哀与不忍的眷惜眼神。


    她只看到了一团,会把他们都烧死的激越炽火。大抵也有痛苦,但全数被挫骨扬灰,锻成了旺盛到滚烫的滔天锐光。


    “……哈、哈哈哈……!”


    青年就像意识到即将结束,猝然刺目地大笑起来,唇角上扬出极其明显的弧度,显出末路时刻最后的激昂与疯狂:“来。”


    “华胥。”


    “用最后残存的你,命令我。”


    血痕淋漓的身躯遗忘了痛,遗落了剑。唯独如相拥、如欢迎、如等待、如任由处置地张开手,向她一步步踏过废墟而来。


    “令我新生、令我百死。”


    “令我割席孽物、令我重归天明。”


    “然后。”


    他将彼此之间最后的距离彻底抹消,分明在大笑,却凸现出想叫人垂低眉尖的由衷难过,像是青年根本不是在笑。


    但不对,他就是在笑着的。


    任何人都会将这种神情称之为笑,弧度上扬、瞳孔略微放大,如同被一种痛快激烈的情绪所主宰。


    他靠得很近,根本不在意被命途浩荡的力量灼伤震碎,紧盯她的双眼仍在挣扎晃动,像极了鼎沸的痛恨与不甘。


    “我们彼岸再见——”


    华胥眨了眨眼,摸不到心底能够泛起涟漪的地方。这字音很重,甚至于说,在发着狠。


    他要哭了吗?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少女显然得不到答案,垂腿坐在龙尾不动,望着血痕干涸的地面,不知道人何时离开,鬼使神差地平直问:


    “他到底想说什么。”


    “唉……”


    叹息声起,不知何处而来,但直觉知晓只对她解答的女声道:“大概只是觉得,分明你不在其中,但怎么你也不得善终了吧。”


    “……是吗。”


    少女的声音依旧空荡,与那双青蓝的琉璃目一般。


    【422次回溯】


    “走慢些。”


    神策府正厅内的灯光亮了不知几个夜晚,疲于战场排布的将军撑着桌案,面色苍白,却还是撑起一个柔和的笑:“我就来。”


    陷在不知道第几次决战,再度回溯进罗浮仙舟的华胥格外淡然,仿佛前方并不是要她性命数次的生死之疆。


    她整理好护腕手甲,持枪回头,也没正面对他,只字音轻平地问:“非来不可吗?”


    死路一条的事,她这个死不掉的怪物可以不在乎,毕竟重来的机会多的是。但景元不可以。


    他没有这些,更一无所知。


    “说不定呢。”将军默了默,褪去伪装的语调失了平日力气,轻笑,“此战之后,罗浮便内外平定,我确能安心离开了。”


    华胥理智得快要能称之为冷漠,和缓语气与平常无二,保持着即将踏出正厅的动作,平静回答:“我并不赞同。”


    “这是我唯一的私心。”


    “哪怕如此。”


    少女态度不改,窃蓝衣角如海涛轻云舒卷,拂过视野尽头那片灰调的天,只在最后回望过一眼,摇了摇头:“没必要,景元。”


    只是会随时因她而颠倒回溯的生死而已。


    【第451次回溯】


    “前线捷报,云吟水师大破烬灭军团,罗浮龙尊对阵两名绝灭大君,一击杀一重伤、壮烈牺牲。”


    阔别多年的玉兆再次拿到手里,显示的就是联盟高层交流系统里、播报故人陨落的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玉兆后的人们有什么反应。


    镜流收回了短暂分走的视线,继续细细擦拭少女染满血痕的指掌,金发男性立在她身旁,握着吊坠帮助修复遗体。


    观察过那些交错深刻的伤口,罗刹低下眼睑,由衷道:“罗浮龙尊,不愧‘生灵主宰’的战将名号。”


    他看得出来,有很多伤是放到普通长生种身上都致命的重损。但血肉被强行变形增生、揉在一处,凑合地撑到生生击败两名令使。


    到底是战舰啊。


    “坐镇中军紧守战线,杀伤两名大君、反败为胜。”镜流轻声喃喃,将少女重新变回完满模样的手背擦过,“比我们……”


    “都强出许多了。”


    【第457次回溯】


    河水湍急。


    白涛汹涌的宽流里猛然站起一道黑色身影,如地脉边缘血火岩浆浸透的重剑,直直钉在奔腾的河水间。


    紧贴身躯的黑衣如同孤沉暗夜,缄默无声。湍流溅溅,透出怀中一角染血的淡蓝。


    这本该是困不住她的水流。


    湿透的额发不断滴水,唇线忍耐般紧抿,隐在发丝后的双眼摇撼着,像逢风的火烛。刃沉默着,收紧了怀中体温全无的伤躯。


    大雨终于落下,在脸庞上疯狂冲刷砸落,河流岸边披衣的女人撑起一把伞,足够大,将他们都遮蔽在伞下。


    “接到她了,我们就先离开这吧。”女人温柔优雅地笑,“毁灭失去了两名令使,战斗会休止一段时间。”


    绷带、成堆的绷带。


    雨声闷闷砸在房顶窗框,钝得格外难听。紧闭房间里泛着些湿润的冷气,从地板开始上升、侵袭。


    刃将托盘上摆着的针线拿起,还算顺利地穿引过。而后抬眼,面向身前苍白如雪的身躯,再度没了动作。


    他差点认不得面前这个人。


    在天光下抿唇微笑,缱绻静好的、前簇后拥,独揽大权的、或是游移如云,御水持枪的。无论哪个画面,都无法和眼前这个生息全无的相挂钩。


    或许只有这一刻,刃才无比清晰地明白,华胥已经死了。


    数不清的皮肉轻伤、骨骼中伤、与致命重伤。血肉是被强行催生黏在一起的,骨骼是被忽视断裂新生支撑出来的。


    这就是她以一己之力击杀两名令使,所要付出的代价。


    没沾染他们间的爱恨仇怨,也没被任何人复杂又激烈地对待。他本以为命运尚有最后一丝良心,至少不必华胥去体验折磨。


    此世于他是生死不能的残酷,于镜流是仅有执念的疯狂,但至少,她还能和景元在仙舟上走下去。


    可华胥死了。


    缝合着外翻的皮肉,他一针一线地处理好已经发白的伤口,算着距离慢慢将针穿过,皱着眉避免显出线痕。


    缩在一边的女学徒积攒了点勇气,又畏畏缩缩地举了手,小声提议要帮忙。


    虽说是个新人,但学徒只是胆子稍小,不敢在未出师时乱上手,害怕损了逝者容颜。见刃这动作更生疏,也多少敢站出来了。


    就这样,青年退下了动手的位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低沉出声补两句提醒。


    学徒每当听见就捣蒜似的点头,战战兢兢缝好所有伤口,极有眼力见地缩回一边,看青年扯开绷带裹缠。


    皮肤缝合得再细腻,骨骼也有无法修补的断裂,因此,刃一开始就打好了用绷带固定维持的主意。


    看着惨白身躯被纱布裹住,极力压低存在感的学徒没忍住,小声又真恳地说:“她生时,一定是极漂亮的人。”


    末了,学徒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恰当,急急忙忙补充:“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一定是个光芒万丈的人。”


    “是位战士吧、这些伤。”学徒声音轻轻的,含着化作气声的钦佩,“这要是很先进发达的战场,才会造成这样的伤。”


    刃一直望着那个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简短答了一字:“……是。”


    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回答哪一句话。是承认少女生时确实漂亮、还是承认她光芒万丈、又或是,仅仅只是承认,她是一名战士。


    “咕噜噜。”


    床板轻闷发响,暗藏虹色的奇异晶体无端从少女袖中滚出,贴在了她的手背。


    【第498次回溯】


    “哦,这是仙舟文字吗?”


    整理着智库的丹恒循声回头,入目便是搭车游侠好奇低头,盯着桌面一张绘花小笺的画面。


    他既探究又奇异地左右扭头,打量好长时间过后,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仙舟有新文字了吗?联觉信标都翻译不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