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个普通少女,通身烟雨淅沥的温婉气,大概磨烂血肉,露出骨骼、也是毫无攻击性的钝润玉质。


    即便有所知晓,她也什么都做不到,毕竟那是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无缺天目在虚空中旁观,看少女在龙师滔滔不绝的施压里忍耐,越发靠近丹枫。年轻的龙尊显然生疏这样的亲近,却也付出了最多的关心。


    教导武功云吟、传授统御手段,甚至带着她一一结识友人亲信,扶着这个稚嫩的孩子坐上龙尊代理之位。


    实在说,她做得不错。


    虽然武功无法与仙舟战士媲美,但文治方面确实漂亮。政商族务,井井有条,任商会会长眼光挑剔,也由衷认可这位龙尊代理的本事。


    但不上战场,又要如何延续云上五骁这短暂的幸福呢?


    几乎与祂一般置身事外的少女亲眼见证暴乱,看五人分崩离析、丹枫盛名崩塌。于是,活人的冷眼鄙薄便铺天盖地涌向她。


    头顶再无前辈遮挡风雨,她就需要自己面对。神策府前主走得最晚,因而多少支撑着帮衬些许,于弥留之际,他召少女前来嘱咐。


    “从今往后,便是你与景元走下去了。”


    心血耗尽的武将久伤不愈,再没往日中气,最后笑了笑:“想哭便哭吧。今日哭过,来日,你可记得别输给那些龙师啊。”


    自此,罗浮天将更迭、新尊继位。


    作为世界宿命的意识,命轨一眼便能望尽他们的往后余生。无非年少相互扶持,携手平内乱、迎外敌,最后于神明间的大战中死去。


    硝烟烈火里,已然成熟的女性龙尊置身残垣狼藉之间,终于忍不住了。


    百年来压抑的痛苦、愤恨与绝望引燃了心魄。泪水脱眶而出、坠地散作迸溅虹光时,她召握住一枚无温无色的晶梭。


    那双眼睛开始变化,显现出黑洞运转时的旋卷状态,时间便如她所愿地停止在那一刻、甚至开始了逆流。


    这不是普通人会操纵、甚至拥有的力量。


    作为世界宿命所诞生的意识,命轨应该立刻抹杀她。因为容忍怀有超规格力量的外来者肆意行为,下场往往是世界覆灭。


    但命轨没有这样做。


    名为飞光的高维来客带走少女,将她送回原世界、立下新生之约。而祂静静旁观、未曾干预,如封口空罐的心居然起了近乎期待的情绪。


    等她回来以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能让钟山使者亲自引导、旁观成长的时间之力拥有者,应该是能帮到祂的吧?


    帮祂解决,这个最大的麻烦。


    祂焦乱地磨着牙想,又低下头去,一眼看尽了星海之墟地面,那被密密麻麻列下、由祂反复演算后又推翻的轨迹。


    那是此世亿兆众生的命线,因果错杂连接,完全将地面连成看不到丝毫异色的无暇雪白。唯独代表某族生命起源的最顶端处,醒目地空着。


    命轨在其中寻找多年,还是得不到关键,找不到理由。空缺的因果像被虚无蚕食后的苍白秃斑,看得越久,祂就越发忍不住想要撕碎所有线条。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怎么会找不到呢,那份星神力量的归属、那群生灵的源头、那些奇异东西的来由……是都去哪里了!


    怎么会有那么多找不到开端的事!


    紧紧皱着五官,祂无意识地死咬住指尖,婴儿般发泄着焦躁,满头倾泻的灰白长发完全把祂盖住,天衣无缝地混进盘错牵连的命线里。


    好烦、好可恶、好讨厌……


    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祂诞生的世界成了这样!


    命轨更恶狠狠地啃咬指头,瑰丽的血液从裂开的冷银皮肤里渗出,祂不管也不顾,目光急迫落到异界画面上。


    那个曾在……啊,应该是不多年前,忘掉了。反正与自己世界短暂重叠、还碰面了人的世界,祂是可以远程观察的。


    祂要看,要看那个立下一生过后再来此界约定的人。看看她会怎么做,现在又在做什么。


    虹碎跃闪的河水前,命轨爬出线幕间,一眨不眨地在岸边盯着缓慢浮现的画面,神色是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催促,牙齿都不自觉磨了起来。


    华胥过得很好,起码看起来是的,人果真就该待在自己诞生的地方。


    她作为一个普通人读书、毕业,然后在优渥的家庭条件里自由地选择一切爱好,走完了世俗意义上美满无缺的人生。


    虽然并不轰轰烈烈,但前半生有双亲,后半段有友人,终生都没有遗憾与不甘。


    “你的命可真好。”七十岁那年,她的伙伴由衷感慨,“当初家境是我们当中最好的,长相、脑子和运气更是。”


    “现在大家都老了,鸡毛蒜皮一地,你还最自由、最显年轻、身体最好。”


    头发齐整的老人拄着拐杖,坐在阳光暖照的沙发里,依稀能看出一点年轻时吊儿郎当的影子:“看来取个好名字,也受益终生啊。”


    纵然保养再好,厅内几人也确实老去,身体里的鲜活生机正在逐步衰退。眼尾细纹、与显然迟缓的动作,都是证明。


    可淡然噙笑坐在这几位老人对面的白青身影,却截然不同。那是个长发黑亮柔顺、毫无衰老之态的女性。


    或者说,少女。


    乌眸清润、眉眼缱绻,弯眸扬唇清浅而笑时,仍是当年清艳。


    她放下茶杯,失笑似的指向自己眼尾,对其他几人道:“哪还会年轻呢,皱纹都起好几道、自家园子都逛不完一圈了。”


    “那没办法。”最先调侃的老人呵呵乐,“咱们都七十了,腿脚不利索都是应该的。你要是再不老、不长点皱纹,可就没天理了。”


    华胥但笑不语,像是单纯被逗乐。


    至晚间,她翻出年少旧裙换上,坐在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仍是唇红齿白的少女容颜。五官、面貌、乃至于身量,都分毫未变。


    望着镜中熟悉的面孔,少女笑了。骗人的,她其实根本看不见自己哪里长了皱纹。


    至彻底年满百岁,喜丧当日。一生自由、无夫无后的她,便由多受照拂的亲友后人前来祭拜。华胥混在其中,抱着束白花。


    有人好奇她是不是逝者亲族,眉眼生得与照片颇为相似。华胥笑认,献了怀中芍药,未多停留地离去了。


    满座吊唁客,无一人发现她就是今日葬礼的主人公。


    百年时间过去,她根本没有变老、甚至没有过变化。那些看似与她同垂髫到耄耋的人,只是被时间欺骗了双眼。


    从去到异世的那一刻,她就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


    于是,了结一世牵绊的少女回到了那个航行着仙舟的世界,开始在这个世界挥霍她没有尽头的生命、与取不尽用不竭的时间。


    就此,回溯计数开始。


    ……


    【第1次回溯】


    饮月之乱三百年后,潜鳞宫,正殿缟素如雪。


    灯火辉煌的宴席照亮惊愕不一的脸,俱望向最上首的少女龙尊。只见窃蓝淡裳下压着一片寒雪,乌发饰佩里都不见深色。


    净音猝然讥冷而笑,锦披下同样是一身雪白,森然盯着对立面惊惶的橘皮脸们:“我们也是等到今天了。”


    “当初,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是怎么行刑拔鳞的,我们就怎么把你们千刀万剐!”


    老者们霎时扭曲了脸,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颤巍巍喝斥:“你们、你们这群罔顾法理的罪人!果然没觉得丹枫有错!”


    “看来你们都忘了当初的真相。”少女垂目,银杯在生茧的指尖倾斜,酒水泼在地面,“陷害龙尊之时,可曾想过今日呢?”


    “报仇雪恨,都当在逝者忌日。我已将你们的罪状呈报十王,并承诺必定以儆效尤。”


    “十王只要令他们满意的处置结果,诸位既必死无疑,想来也不必计较死法。毕竟十王都不计较,你们便别再出声聒噪了。”


    杯盏叩落桌案,语气轻幽,仿佛昔日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复生。众人或悲哀或惧恨的眼神投去,她不为所动。


    “行刑。”


    【第2次回溯】


    “夙愿已了,龙尊沉冤昭雪,我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鸿砚站在古海边,向少女真挚而敬重地俯首:“待属下见了龙尊,定会详细禀报他,少主已将逆臣罪迹昭告。”


    “如今大权在握、稳定族群。”持明笑了,既满足又安宁,像是此生已然没有了任何缺憾似的舒慰,“他能够安眠了。”


    下一句,就是鸿砚他自己也能够安心转世了。


    “再会。”


    知道挽留无用,华胥便选择尊重对方的选择,任他追随早已逝去的兄长而去,轻颔首以作告别:“鸿砚。”


    她知道,很多人活着都只是凭那一口不甘心的残喘之息,大仇得报后,以恨为续命的人都会这样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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