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帮不到就算了,还在让别人反过来操心,你到底何时能够成长呢?


    华胥这样问自己,藏在血肉之下的煎熬还未褪去,双目却已然将脚下血肉黏连的苍青鳞片看了个清楚。


    “轰”——


    弦断崩出的巨大嗡鸣炸白了认知,看不见的思维与思考能力轰轰烈烈碎了满地,摔得七零八落。


    那是什么?


    鳞片吗?


    她一瞬不瞬地凝着那零落的漂亮青鳞,摇撼的乌黑里倒映着染血玉光、万千疑问既后怕又拖延遮掩地涌上来,挤入狭小的意识里。


    它们是谁的、是什么的鳞片?


    然而,没等自欺欺人的茫问被抒发尽,撕扯血肉的声音又清晰入耳,是刀片拔出血肉,又狠厉剜下。噗呲、噗呲。


    循环往复,从未间断。


    脑海被声音填满,一丝空余都不存在。少女直勾勾看着因眼目涣散而重影的地面,模糊见血泊离自己越来越近。


    朦胧里,她望见一对被削断、扔下来的龙角。


    清透无暇,胜琉璃美玉,染着血掉在这片肮脏到连影子都看不见的地面,很快也蒙尘似的散去莹光,归于黯寂。


    那一瞬,华胥感到有什么要从胸口涌进喉咙,她张张口,却发现自己原来不是要呕血,只是有一声细弱的泣音,像濒死的呜咽。


    ……废物,无能得只会哭。


    心底声音反应似的静默刹那,便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她,带着因无法向外、便在束手无策里先击穿自己用做开锋的痛愤。


    肩臂有紧紧桎梏的力道,她挣不脱,余光又见数枚手臂粗细的钢针落地,铿锵跌响,像对罪人生息将尽时怜悯,脱出千疮百孔的骨骼。


    “锁龙针已拔。”


    灰尘血液交杂的气味刺激得胃部翻涌,眼眶酸痛,华胥忍着喉咙里阵阵反上来的咸苦,瞥见站定在身边的锦袍。


    女声漠然,居高临下地站定道:“十王慈悲,准允你和这个罪人告声别,记得别误了龙师给他举海蜕生的时辰,掌鳞龙女。”


    华胥没给反应,断甲的指尖鲜血横流,却仍抓握在石柱凿痕、青筋紧绷。


    无光囚室掩盖了一切表情,也将扭曲滋长的偏执杀意藏得天衣无缝,尖锐连心的痛感从指甲传来,熄灭不去她愤恨的迫切。


    这针也该扎他们身上。最好扎进心脏、最好扎进脖颈、最好捅穿脑袋、最好仙舟这般医疗发达,也救不回他们的命!


    他们该死,他们天下第一该死!


    寒冷的怒火在心头攒成愈演愈烈的一团,烧去她所有的忍耐,指尖断裂的疼痛已唤不起分毫理智。


    浓郁腥气被拥入手臂,余温未尽的血湿透了衣袖,重量却轻飘飘的,带着命不久矣的微弱,逼出满眶滚烫。


    恨意不肯令泪珠落下,华胥满心满脑都在固执又疯狂地想:


    ——如果能杀了所有人就好了。


    杀了他们。杀了罪魁祸首、杀了摧毁这一切的人、杀了聚在这里咄咄逼人、喋喋不休的每一个可憎面目。


    每一个,都去死。


    正想着,耳边忽有含着滔天怒意的拔剑铮鸣。紧接着是刺破血肉、割开喉咙的咕哝喷吐,或近或远、全部闷重倒地。


    意想不到的变故让华胥惊而循声抬眼,逼仄阴冷的囚室猝然摇晃,如海市蜃楼般消散、再不见踪迹。


    泪光颤巍巍地自眼中消逝,映出一片苍凉日暮。色如金沙倒灌,铺开无垠的旧黯云光,深灿落入血流成河的鳞渊长阶。


    腥艳与橘金交织,涓涓向青灰地面渗淌,高处看,宛如铺地蔓生出一丛又一丛崎岖的血珊瑚,绘出独属于海国的修罗地狱。


    远处浪涛轻柔拍岸,少女怔愣着,看见一具又一具身体被抬起,放进清水里泡尽血污、扔进波光粼粼的古海。


    “龙尊大人。”


    阶下有人恭敬来报:“龙师中的叛徒已全部处理干净,待他们古海重来,便能为您效忠一生、至死不渝。”


    意识还未反应,手掌已抬起示意对方退下。不想,僵硬到麻木的骨节一松动,便有三尺青锋“当啷”落地,击出金石脆鸣。


    华胥这才发觉,自己手里居然还握着柄剑,用力得过分,好似在抓救命稻草般,几乎能让骨骼与剑柄长在一起。


    未净的血河还在汩汩流动,触目惊心,让她嗅到满鼻萦绕的、铁锈粘腻挥发在海风的味道,神思却只顾方才听到的关键字:


    龙师。


    是了。不久前的记忆也好、深埋肺腑间的心情也好,都证明这些就是她要杀的人,她杀对了。


    可她仍旧无法高兴起来。


    大仇得报理应痛快才对,可华胥还是只觉心疲力竭的压抑。没有畅快,没有释然,只有更加让人直不起身、说不出话的悲哀。


    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龙吧。无法抽筋泄愤、剥鳞报复,也无法削角凌迟一报还一报、将她积攒的怨恨百倍吞咽。


    真正的龙早就死了,真正的龙早就离开了。


    激烈到汹涌的知觉带来这句穿过长久岁月的叹,冷却头脑四肢,在耳边一遍遍重复、环绕,直至那张脸再次褪去血色。


    夕阳渐沉,金光海面翻涌着浪头,似是通过龙裔间最纯粹的传承感应到她的心情,希冀借此平息、抚慰她的恨与痛。


    可惜能哄好她的人早就死了,而死去的人不会回来,这些都是无用功。


    淤堵在胸的气息泄出,无力而疲惫的化入风中,仿佛支撑身形的脊椎也随之被抽了出来,少女猛然跌坐在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在完全坠地之前,有一双手稳当又迅速地从后接住了她。


    像最后生死相托的信任与依仗,温热暖融的气息扑来,带着沉稳清幽的木香,如金秋时节掠过田野长林的风,吹散了满身冰寒。


    “我杀了他们。”应该称目下心情为死灰荒芜,华胥松懈了浑身、闭闭眼,“持明现在干净了、他的仇也报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她似乎依靠恨活了很久很久,所以进步神速、坚如磐石,腥风血雨哪怕倾盆泼灌也无法摧折。昔日仇敌再不可置信,也悉数落败。


    没办法,恨是太可怕的进化剂了。


    可令愚人算尽天下、弱者无人可挡、怯者勇往直前、卑者睥睨众生。任何做不到的事,只要有泼天长恨,便无不可行。


    只可惜它是自燃,而非增长。


    看着对方垂肩的白发,华胥侧目至那威风凛凛的狻猊甲,有些漫无目的地问:“天亮后的风景会更好看些吗、我总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身后半抱着支撑的手臂顿了顿,犹如惊愣、又像最坏的推测应验,叫话后无处不在的虚无冲击得怔住,很快拥住她。


    “……筹谋多年、一朝如愿,难免会如此的。”


    他的笑意有些凝涩,极力和缓地安慰出声,作若无其事般收紧手臂,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天光万里,自有美景。若不喜欢,我陪你寻其他新奇。”


    海面皱褶的乌金渐渐稀疏,古殿与天地俱在倒影间被绞成一团,缩作混沌的光影。


    华胥刚想回答,忽然有另一只手慢慢落在后背。那力道轻得仿若风拂,指尖也僵冷无力,抚过她发尾,滚动一腔喑哑的血:


    “……别哭。”


    寒意升腾。


    梦魇里噩景再度重复,少女懈怠苍倦的神情立时凝固在脸,如一张定型的冷白蜡面。


    视野迅速滚烫着扭曲,潦草色块中心冰凉幽洞在扩大,一口吞下所有残辉晚霞。她张口吸气,喉咙里泛起漫上舌根的锈甜。


    不受控制的朦光脱睫而坠,砸上手臂,又飞快被另一幕雾气顶替。


    扼喉般无法言说的悲恸彻骨锥心,无声的尖鸣爆发在脑海,迫切想要发声的嗓子却完全丧失音调,只有一息又一息徒劳急切的气音。


    丹枫。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心头描画而出,少女看起来似是荒谬气急得要笑了,泪光压在睫上,半哭半笑地颤着气。


    丹枫、兄长、


    ……哥哥。


    更被心魂熟稔的呼唤终于出现,宛若牵绊喉舌的束缚被解开,适时的,她眼前再度涌现出不知具体何时发生的重狱画面。


    锁龙针横斜穿透脊骨,动弹不得的青年闭紧双目,将数人围在身前威逼利诱,与严刑胁迫都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不经意抬眸,隐在晦暗里的一对深冷碧色投来与她对视,荡起死水足够醒目的波动。于是在龙师看不见的位置,他无声道:


    “别怕、没事。”


    天地粉碎的轰鸣充斥头脑,华胥思维里只余下重重昏暗后、青年用以安慰她的口型。须臾,理智情绪全数碾碎成粉,于气浪滔滔的震彻里散去。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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