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丹鼎司其他人的安危,龙女大人!求您动手吧!”


    “是啊,堕入魔阴身……那便不再是我们认识的同伴了!哪怕丹士她曾是您的老师,那也是生前的她了啊!”


    接二连三的话音如魆魆鬼影,鼓风下的布料般在余光里乱舞起来。他们悲痛欲绝地恳求、附和着,拨动了意识里深埋的情绪。


    心脏在声声呼唤里被冻成无法跳动的坚冰,滞停长得不可思议,浑身血液都仿佛就此冰凉逆流,涌上大脑。


    ……什么叫快动手?


    什么叫为了其他人的安危、所以快请她动手?


    哪里有危险?


    华胥不能明白,但却抓紧了‘堕入魔阴’这条信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脑中弦,又气又讶,下意识就向声源去看。


    可入目不是出言者几乎能想象表情的丑恶面孔,而是拥挤成群的潦草人影。


    如同隔了层泛水雾的玻璃,看不清模样与打扮,却在周遭水泄不通地围着她、正挨挨挤挤地细碎讨论着什么。


    “嗬、嗬……”


    痛苦喘息又起,在她手侧极近的位置,如雷蛇电缕瞬闪过脑,令少女在乱麻思绪里冷汗涔起地找到了关键。


    方才待在这里的人,是那位枝头春芽般温和、让她由衷感到信任与亲切的女子。


    “……!”


    不敢得到印证的猜测弹入认知,惊忧难定下,华胥顾不得其他、立即扭头想确认什么,不料转眼便瞧见佝偻到发皱的碧绿身影。


    宛如一片置身烈火烘烤,扭曲得快要断裂的叶芽。簪玉挽发里生出金叶、甚至在生长曲折盘虬、比寄生物还可怕的细枝。


    女子蜷缩着跪在地上,脊背挣扎着颤抖,逐渐变形的五指捂在面庞,却捂不住饱受折磨的尖细嘶喊。


    耳、鼻、喉、眼,少女眼睁睁看着枝桠突破血肉。


    它们似乎已经在看不见的身体里占据器官、挤开内脏,才能挂着被刺破搅烂的猩红肉糜,探出细弱却蓬勃的枝条。


    飘落金叶被风瑟瑟卷起,刮过小腿,留下一缕不甚显眼的浅粉划痕。


    她呆立,仍旧没有动。


    这应该是她极怕、也极担忧的局面,如今事与愿违地降临眼前,导致视野里陈设正常的景象便开始崩裂、褪色成灰白。


    大脑完全空白,华胥撼乱的目光没离开过那几乎变异的女子,膝盖小幅度动了动,不知是接下来会是前行、还是会直接跌坐下去。


    咯嘣的骨骼折断声里,快被枝桠吸干的女子竭力抬头,松瘪皮肤遮了半只仅存的猩红独眼,双唇翕动:“走、呃……走……”


    快走,快走。


    别留在这里,也别背负上亲手杀掉哪个相熟之人的痛苦。


    华胥脊椎僵直,喉咙不受控制地失了声。从对方血泪横流、糜碎黏挂的可怖脸庞上,她读出了这样迫切又不忍的怜痛。


    说起来真是稀罕得叫人发笑,目下别的事还都不清楚,但她是行刑人这点,少女居然荒谬又荒芜地接受了。


    善意或恶意催促夹杂耳畔,可悲凉的是,在场身不由己的人、却并不止那个女子。


    背景音裹了棉花般朦乱,嘈杂细密。少女看到余光里收束出一线银色,绷着全身肌肉,既抗拒又无能为力地握于手中。


    双腿缓慢迈出,如踩在刀尖、忍受凌迟般艰难。随行进而闪射冷光的锋尖明晃,寒亮得刺眼。


    不要、


    咬紧牙关,她想抵抗这种提线木偶般不得已的行动。


    呼吸卡在绷压到酸痛的肺腑,似溺水游鱼,即将在这空气通畅的地方活活窒息而死。输送氧气的喉管也无动于衷,像早被砍开缺口、再无法使用。


    煎熬折磨着本就迷茫的神经,满额传来利爪撕扯、抓挠的锐痛。心底鬼哭般急迫的尖叫在制止着、阻挠着、哭喊命令着。


    声音凄锐又绝望,重复禁止的停手令,恨不能通过身体狭窄的声带,从喉咙里把人生生撕碎,好跑出来阻拦。


    悉数是无用功。


    枪尖轻而易举地抬起,挣脱了快把全身崩断的竭力控制,她颤抖着双目重复着无法出声的拒绝,割开了眼前还在呜咽的脖颈。


    ——猩红飞溅。


    刺目血花泼到纯白的衣角,彻底撕开心底声嘶力竭的制止,悲哀既尖利又疯狂,无法接受般重复着一切不该如此的呐喊。


    怎么会这样?怎么该这样!


    一切都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你快去做些什么啊!


    声音凄厉得发尖,活似即将就要撕开她的身体、爬出一个鲜血淋漓、状如癫狂的怪物。


    下一秒,画面便应声而变,倒地的怪物死而复生,光洁地板上横流的血河也逆淌入体、犹如时间倒流。


    不断抽搐、惨叫的女人重新出现,难以忍受地嘶嚎着。而华胥怔错在原地,手中仍握着那柄杀死对方的银枪。


    滴答、滴答。


    少女愣神着低下头,脚边的雪白方砖溅开细腻红梅,自枪尖边锋滴落,是方才杀死女人时沾上的、没流完的血。


    汹涌的空白与刺激冲刷干净了意识,“轰”地一声炸开,连灵魂都打散了。


    逃吧……逃吧。


    就像那人说得那样,离开就好了啊!


    犹如溺水者竭尽全力抓到的救命稻草,她终于忍不住了,松开手中长枪,便要立刻逃离这个令她无法喘息的地方。


    可身后传来的,又是确确实实的一道“噗”声。


    吹毛断发的锋尖再次刺破血肉,伴随无数痛惜的叹息与哭泣,猩红蔓延至脚下,形成一滩足以照人的红镜。


    华胥机械地低下头,感受着颈椎“咯吱咯吱”地酸僵,入目是倒影里捂唇痛哭、蜷缩而跪的窃蓝。


    “不是你的错。”俏丽紫衣从后绕过来,垂着眉眼心疼地轻拍对方后背,同情又低落地安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面对魔阴身,我们都没有办法的。”


    狐人轻声细叹,又有些懊恼:“对不起、小阿胥,说起来我今天就该遵循直觉,到丹鼎司来找你的,这样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呢?


    她就不会亲手杀掉那个怎么看都知道是故人的女性、痛苦也就不由她背负了吗?


    华胥垂目,眼神陷落在血镜里蜷了耳尖,愧疚又担心的狐女身上,唇齿开合,与那道窃蓝异口同声地道:


    “那你呢?”


    “我什么啊?”


    “对你来说,难道就不残忍了吗?白珩姐姐。”


    化身怪物的人们由谁来杀死,显然是这事件里最微不足道的问题。所以蓝衣少女抬眸,满面悲哀地问:


    “魔阴身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


    “……会有的。”


    狐人抿了抿唇,很快又明媚笑开:“你可是丹鼎司炙手可热的新星,有你在,说不定有朝一日、无论月狂还是魔阴身,都会被解决呢?”


    “姐姐相信你,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的!”


    平静血海忽而泛起涟漪,波动了那双本就看不大清的眼目,可仍能让人感受出其中的信任与鼓励,阳光般暖融、透过了跌宕的猩潮。


    好像只一眼,狐人就已经透过那个抱膝啜泣的单薄身影,看到了魔阴尽绝的今日。


    难言感堵塞着喉咙,所见场景悉数犹如放飞的纸页,纷飘至晃神的眼前。待穿梭进脑海,又勾起那道令她不解过的叹言。


    ——没有记忆的代价,就是化为记忆。


    人要如何化为记忆,答案就像现在要如何变为过去。初听时不懂,如今理解,才觉既迅速又可悲。


    脚下浮景动荡着,破碎成压缩皱褶的黯淡。华胥无意识颤栗了呼吸,飘忽地聚焦起双眼,冷不防撞上一张厚重的面具。


    涛声忽起。


    湿咸长风灌入衣袖,吹得皮肤泛起一阵潮意,波涛翻卷的空旷喧哗无休无止,拍击、冲刷在赤底艳彩的哭面身后。


    “云水的气息,为什么沉重无比呢?”


    面具遮挡了脸庞,但视线的重量始终压在感知里,华胥听见她婉转地哀声惋惜:“它该弥游于星海天际,是什么令它沉寂、无法轻盈?”


    不知是情景中满溢的心情感染力巨大、还是她真的降临了过去,少女想答话,疲惫却如尼古丁焚烧后的烟雾,无以言喻地辛涩席卷了胸口。


    她是想说什么的,但天洪无疑不能自从泉眼细流里发泄,这只有两败俱伤、彻底崩溃的下场。


    悲哀到乏力的少女挪目,唇齿开合却无言以对。所以身躯再次脱离控制,口舌麻木地倦声问:“你是悲悼伶人?”


    “请允许我与您同悲。”悲悼伶人将双手交握,诚恳而挚切,“命运戏弄下、坍塌高塔中,最不幸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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