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轻锋寒光熠熠,严阵以待随少年列阵排开。绷紧的精神不敢放松,却暗暗在心里懊悔,方才真是太失礼了。


    不知怎么,华胥方才坐于蓝紫浅荫下说话的模样,勾起了忆海里他三日前刚来拜访的情景。


    作为巡猎六锋之五联手拉扯大的孩子,彦卿对清宵龙尊的名字与事迹都并不陌生,但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记得朦胧白衣捧书而坐,乌发长垂如瀑,落花深艳堆积在脚下,构成一幅笔墨浅淡的缄默画卷,如传言那般既温和又氤氲。


    但少女一开口,彦卿就从中品出几分能与自家将军拉扯的泰然狡意:“你是想要指点、还是想要切磋?”


    望着那双将他视作孩子的含笑眼睛,彦卿却没鼓脸不满,而是说:“能从与老师的切磋中长进,自也就是得了指点。”


    末了,本就是打主意想对阵试剑的少年再一弯身,犹如当年请教师祖一般坚定道:“还请老师不吝赐教!”


    对方若有所忆地点头,须臾,便欣然应下挑战:“我记忆全失,要指点也确实说不出什么来。那便拔剑吧,小骁卫。”


    于是,庭院灿烂天光下,斩雪长剑与截云轻锋隔空而对,一者无波无澜、另一者嗡鸣不止。


    与名满联盟的身法高手持剑对战,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何况眼前是顶尖战力们都认证强大、是在所擅之道优越得绝无仅有的人。


    彦卿调整着呼吸,迅速将反应提高至最佳状态,风吹过剑刃擦出轻鸣,瞬息至面门点来一线细长银光。


    “我知晓你想讨教龙女。”


    师祖轻微含笑的轻灵嗓音适时在耳边回荡,褪去了大半属于怀念的悠长:“你用剑灵巧,而她昔是罗浮远近闻名的敏攻手,最擅四两拔千斤。”


    “若论迅敏一道,我敢保证,莫说联盟之内、即便是星海间也无人能及她。”


    踏步急掠,彦卿险之又陷地翻身避开。余光便见躲开的剑锋轻盈地调转了方向,游丝似的挑上腕口,“铛”一声被飞剑狠狠拦下。


    金戈碰撞不断,再走过十余个回合,少年咬紧牙关催动飞剑,匿在隐秘处的锋芒借寒冰遮掩,疾驰着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当啷。”


    如碰冰碎玉,无端闪列出的寒芒凌空劈下,便将轻锋击落在地。


    彦卿只见另一柄斩雪白刃浮在空中,恍惚以为自己错看,但掌中秋水仍有力道,投目仍是那柄被对方拔出的武备、惊得睁大了眼。


    根本分辨不出差别就算了,他居然……连她是从哪召来的剑也没看清!


    长锋相抵,少女抬腕轻撞,剑锋间轻灵鸣响,悠悠引来她一声浅笑:“听说你擅御飞剑制敌,正好,我也略涉此道。”


    “不过我记不得这招的名字了。”明亮雪色被掩回剑鞘,她没回身,语调却有些轻萦的寂寥,“你可以去问问你家将军、或者师祖。”


    “他们应该,是记得的。”


    确实是记得的,有关这位故人的事,大概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珍贵。彦卿告辞过后,才寻到神策府里,就从镜流口中得到了答案。


    “分剑列影,游侠翩影承袭其师虚实手的独门剑法。”女子垂目,情绪掩在睫毛与时间磨出的茧下,弯唇道,“点器分无穷,万柄如一、无差无异。”


    “你若学得此术,景元不知得省多少钱。”


    这些年因买剑把周遭长辈挨个吃过来的小少年语塞半晌,才又理直气壮回来:“师祖常说,武备于云骑而言无比重要。”


    “钝剑失锋,如何担当得起战斗,因而彦卿在其中多下了些心血,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嘛!”


    镜流岿然不动,却把盏扬唇,剔透的鲜红明眸里盈着一泓半揶揄半纵容的笑意:


    “景元果真把你教坏了。”


    “同景元学的。”


    两道间隔不久的话音适时在脑中重叠,令素来爱戴将军的小少年憋了憋,最终憋着嘴,垂眉耷眼反驳:“将军才没有……”


    “是吗。”镜流一眼便看出这小少年在想什么,轻盈尾音上扬了些,“但龙女也这般说了。”


    总角之年的孩子,再怎么隐藏也躲不过看着他长大的千岁长辈,于是彦卿一五一十地讲了来龙去脉,听得剑士低笑。


    “她当然熟悉。”令人忍俊不禁的过去翻涌,现出个圆滑巧妙的白发少年,让女子又不自觉笑了笑,“多年前,如此跟在她身边的就是景元。”


    昔日在此之一道,景元的功力可比还有些莽撞纯粹的彦卿深厚多了。巧舌如簧,能招惹也擅长哄,机灵得讨喜。


    长辈总爱提孩子们感兴趣却无法参与的旧事,谈及时目光既柔软又怀念。而这样的神情,彦卿只在他们提起清宵君时看到过。


    “走神了。”提醒于耳旁轻念,剑光骤闪,虚横在他肩头,昭示着这场比试的落下帷幕。


    见此,从未如此心不在焉过的彦卿懊恼又惭愧,低下头刚想告罪,便叫少女轻拍过肩头安抚:“先休息,待会儿再切磋一场就是。”


    “抱歉,老师。”少年自责认错,“是彦卿心有杂念,分明是来请教老师指点的,却反心不在焉、轻视比试。”


    “没关系。”


    华胥按下连忙要跳起来倒茶的小家伙,自然斟开两杯清香:“若不介意,不妨跟我说说。聊完,这些事或许也就不在心中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说起自己走神的原因,少年尴尬得有点脸红,“彦卿只是想起前几日与师祖所谈的……老师的剑术。”


    端杯轻呷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好像已经记起了不少被封锁在空白后的过去,华胥只颔首应声:“分剑列影。”


    那个在她梦境中与她后会无期的师父所传,据说是来自上代蜃龙大公主的独门创造,仅她一人掌握的奇异招式。


    侧目望向身边乖乖坐着,甚至有些不自在拘谨的小少年,难以描述的轻朦情绪薄如烟云,从心脏缓慢泵缩的节奏里被挤压上胸口。


    兴许是怀念,也可能只是一种喟叹。她摸不大清,就像不知道对眼前这孩子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绪,深柔得想让人叹气。


    分明是初次碰面,但这样携着晨曦春光奔来的稚嫩身影,似乎不止一次于她漫长的人生里出现过。


    于是华胥说:“若能想起来,我便教给你。”


    别的不清楚,但她明白手中剑经不会再有除她之外的主人,将就此跟随她一生。至于剑法如何,那位随性的剑侠,大抵只会让她随心而来。


    而且。


    “若我的师父在。”字音轻若跟随着哪道呢喃而起,她垂目将眸光淹进茶中,像失神、也像怀记,“也会愿意教你的。”


    想起那高坐青碑开怀畅饮的女子,少女失了声音。心绪回转,还是被溶解成藏掖在喉咙里的一声长叹。


    到底经历的时间太长,即便并不激烈,华胥所表露出的情绪也无可忽视。彦卿怔然几秒,不禁有些担心地出声试探:


    “老师?”


    他不懂对方为何而始终保持在低空如烟云般弥漫,稚子总是难以越过跨度宽如银河的岁月、与长辈感同身受。


    所以少年蹙眉垂眼地小心敲敲无形壁垒,努力思索须臾,便连忙拐开话题道:“啊、说来今日到了中秋,罗浮许多洞天都有活动。”


    “璇霄京的刻镜珠灯会,长乐天的听月雅音典,绥园也开办了狐火鼓舞,不知老师今夜想去哪一处?”


    华胥本来闲在家中无事,捣鼓玉兆时,在罗浮杂俎里翻到许多推荐帖,多少对此有些了解。


    思及其中介绍,她脑中飞火疾电般闪过倒映如万花对绽的镜面,便答:“璇霄京吧……我对那处更感兴趣些。你家将军他们如何打算?”


    “将军他们说听您的。”彦卿即答,后又想起什么般摸摸下巴,“不过……丹枫大人与白珩飞行士,似乎也是约在璇霄京?”


    少年的嘀咕没避着她,华胥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当捕捉到这两个名字时,下意识抚上指间玉环摩挲:“应星哥他们都有同我说过。”


    中秋团圆,她也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所有故人。


    ……


    黄昏。


    枯叶色自地面攀爬上天幕,染出层叠云层间深浅有度的昏浊黯黄。至残阳半沉,地平线处的远山融化般晕开乌腥的铁锈色。


    檐下华灯点起,炽暖的鲜明光晕照亮了长街。


    少年游鱼轻雀似的穿梭在人潮里,很快避开拥挤行人,轻巧从曲折街角跑出,破天荒地停在一家首饰铺前。


    停住脚步,认真在琳琅排列的锦绒盒上扫过,彦卿疑惑又思忖地轻声嘀咕了句什么,便凑近款式不一的扭金铸银里寻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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