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还怕你没了它,会被从最上边下来的雷给劈焦呢——哈哈哈哈!”


    从出现开始,他就端着一种兴高采烈又奇怪的调子,像早已看穿一切后的戏谑愉悦,充斥着疯癫又清醒的快乐。


    从那口跑调似的怪声从喉咙里扭出来时,少女心底就泛起熟悉又无语的嫌恼。


    这家伙绝对什么都知道,且必然没少用这不着调的模样来逗人发火,但偏偏伴随嫌弃而生的、还有几分放心的松懈。


    “嘻嘻,终于等到今天了!”恍若无人,对方自顾自地摇头晃脑,不怀好意地笑,“不知道某人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掉眼泪呢?”


    下一秒,坏水咕噜噜冒的家伙就带着满身搞怪道具转过来,面具后的期待意味更为明显。


    她下意识想制止,却不知具体该怎么办,又让那面具堆欠嗖嗖地围过来,夸张又做作地感惜:“哦,原来笨蛋叫多了,真的把人会变成迟钝的笨蛋。”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这下是时间完全没有面子了。”


    语声歪曲如表演话剧,对方捧着心口,连带面具都变成了同情脸:“作为老相识,阿哈怎么都会帮助你的,就算你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


    “空脑瓜——!”


    语调骤然昂扬,爆裂“嘭”声随他弹起的动作猛响,满身道具跟着飞起、礼花似的绚丽炸开,吓得她浑身都是一抖。


    还没等少女反应过来,头顶肩背便有密密麻麻的坚硬重量砸下,余光里的灿金色格外明晃晃,慷慨又恶劣的兜头浇落。


    “双手、抱头~”


    身后覆来轻飘触感,布料抖开追逐风中的飒响,声音恶作剧圆满似的快乐,大笑道:“这些东西就当是久别重逢的礼物啦,你会需要它们的,祝你好运呦。”


    不知材质的面具贴在眼下颊边,薄得冰凉又脆弱,姿态亲昵,却歪腔走调地凑她耳边说:“笨~蛋~时~间~”


    说完,他钻入虚空里,刹那消失在眼前。


    留下挨完乱砸的少女裹着披风坐在原地,半闭着眼皱眉,茫然中平生几分隐约觉得不该发火的恼惑。


    她握紧攥在手心的袍角,扯起了垂进水里的如血红缎。低头左右环视,还是在周遭堆积满地的圆金里拾起一枚沉淀。


    沉甸甸份量压在手心,转动时有刺眼的璀光反射,在指掌中挣开。


    ——是金币。


    ……


    绣球绵延,铺开满目。


    树荫幽绿的阴影拉暗了粉蓝淡紫的锦簇花团,半隐半遮住梦幻的绚烂。筛碎的光斑在花球中绽开,同枝叶随风摇曳,碎亮粼粼。


    光调冷翠,仿佛浸泡在夏日的翠凉林溪下,充斥着萤石般澄澈又剔透的凉绿色。


    白珩背着手在石砖上踩过,身影在婆娑的光影间前行,却恍惚如穿梭在河泉绿藻间的孔雀鱼,步子略微有些慢。


    狐狸尾巴半翘着,晃动节奏慢得显而易见。丹枫落后她半步,也垂眸不说话,神色敛漠、唇也仍抿直着。


    “呀……您们也在这。”


    正自对面走来的身影讶异,草叶被牵绊出摩挲余嘈,在来者裤腿边停下。


    女性捋了捋发丝,露出一对持明特有的尖耳朵,半惊半喜地说:“真是帝弓司命保佑,居然又在这碰见您和丹枫大人了。”


    “清河……秋实?”


    见女性和那憨直男子,白珩惊奇刹那,旋即被喜悦的熟悉冲淡褪去:“哇,好巧呀!我还以为要在其他星球、或者仙舟才能再见你们了。”


    狐人从身后背着的手松开,笑眼弯弯地拍了一下,眼神始终欣喜注视着两人,却灿烂得不甚完满,像阵在被情绪发酵稠厚的浅风。


    “看来,”白珩轻声感叹,旋即笃定地笑点了下头,“我和丹枫确实是该在临别前,把所有在这的熟人都见一遍的。”


    在初来桑纳托斯时,他们就见过这两位、前世曾与他们几人有过渊源的持明了。


    巡海游侠追猎罪恶,无名客开拓航路,因而偶会短短相交。但白珩没想到,刚跟翩影告别过,就在这条小路见到其他的熟人。


    这让她难以避免地想到身后那位逝世多年的老朋友。


    说来虽然怪力乱神,但游侠昔日就是通透体贴的性子、明朗又坦荡。现下听闻她们倾诉几嘴,自然也能明白他们的遗憾。


    白珩愿意相信就是因此,他们才会在通往游侠长眠之地的路上、经历这些再会。


    或许只要如此,就可以不论有没有下次再见,都不会那么遗憾了。


    因为最后一声再见已说出了口,缘分尽时也是有了道别。怎么也算是有始有终,不至于戛然死寂那般耿耿于怀,也算没再加深旧日伤痕。


    清河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关键词,讶异哎声:“星穹列车也要启程了吗?我还以为,无名客们会多停留一阵子呢。”


    “毕竟这不是列车目的地,只是补给点,肯定不会留很久啦。”白珩轻快解释,稍后就停顿着将两游侠看过,“但是听起来,你们似乎也打算离开桑纳托斯了?”


    清河和她一样不甚在意自己的启程,很随意地摊手:“游侠嘛,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定居。我们也在这停留好几年,该换个地方继续我们的路途了。”


    “再加上……”


    女性吟出一节复杂又微妙的犹豫长音,眨眨眼,目光尴尬地移开须臾:“队里有个家伙吧,从三个月前就叫嚷着见了鬼,说什么也要离开,所以就……”


    只能离开了。


    心照不宣吞下最后半句,持明越发小声,视线也越跑越偏,顺滑落的话音朝身后甩了下手,大有光是转述都无颜见人的无地自容。


    白珩的反应也没辜负对方浑身都深感丢人的难以启齿。


    狐人有瞬间怀疑过自己素来傲人的听力,思考卡顿似的停僵半秒,俏丽面容皱成不能理解的一团:“见鬼?”


    真的假的?


    大脑几乎转动出糊烟,既怀疑又好奇,她皱着脸,下意识向身边见多识广的朋友看去,试图得到足以安抚宕机思维的答案。


    但丹枫没接话,眼神里亦泛出清晰可见的怀疑,眉头蹙起,侧目向两位快要不敢对上他眼神的持明望去:“怎么回事?”


    “啊……”


    面对这位威名赫赫的持明真龙,秋实语气里是有气无力的讪意,不自在地干笑两声:“这事说来,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告诉您,丹枫大人。”


    “两个月前,我们在勒特河谷外遇到了一位受伤失忆的长生种游侠。”


    提起这个听来都知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秋实神色多了几分敬佩,却也有些无可奈何:“艾丹他,也就是因为她,才这么疑神疑鬼的。”


    桑纳托斯星冬夏不显,春日长留。两月前,正是季节中温暖舒适的春末。


    清河与秋实本是同友人艾丹来此度假的,但近年逃散了一伙走散的军团卒子,便四处奔走、将其悉数剿灭。


    追着约三四十人的小队到鲜有人踏足的勒特河谷外,正联手战斗时,余光里忽而轻盈掠出一道白影,剑光如霜线四散、斩开满眼血花。


    艾丹趁此机会后避几步,迅速填装子弹,弹夹咔哒推进,嘴里没忘昂扬地高吹一声哨:“帅气啊小姐!帮我们大忙了!”


    回答他的是寒光凛冽绞碎空间的铮鸣,少女不知道怎么回答,显而易见地哽了一下,才说:“举手之劳。”


    言罢,她在掌中反转剑锋,冷亮斜劈而下,转瞬便已在半空交织开大片弧光刃网。


    曾深研剑法的清河见状,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匪夷所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瞳孔细微而剧烈地颤动着。


    女性说不上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紧望不放的,大抵是因她用的多是轻枪招法,也因这少女奇怪得过分。


    持明耳目优越,在战场更是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可方才,清河根本没看见这道白影到底是从哪闪出来的。


    她的身姿灵巧轻捷、游移无定,精妙到了几乎让清河觉得,她不可能被任何人、哪怕是仙舟剑首这类战力追捕到的地步。


    挥剑时,剑势轻迅如烟水飘游而过,剑意中也空旷非常。没有斗志、没有笃定胜利的沉稳、也没有轻狂或其他情绪。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挥锋破敌时也有不动如山的岿然凛冽,哪怕淡漠孤傲如她们的饮月君丹枫,亦有睥睨威严。


    可这少女不光没有战斗欲望,甚至没有杀气。


    剑锋自然、平静,犹如涨潮之水缓缓吞没沙滩、日升月落风流云散。被她收割性命,好像是一件再合理、也再常见不过的事。


    这样毋庸置疑的强者姿态,让人难以避免地感到毛骨悚然。但最让人害怕的,大概是清河控制不住地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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