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然翻页,把所有人的感激悉数推脱,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即便没有我,白珩也不会说你们多久的。”


    狐人没出息在内部是心照不宣的共识,再大的事磨两下也就磨成了,遇上华胥更是都不用对方做什么,自己气完之后、也把自己哄得差不多了。


    还没训完的白珩闻言便大恼,扭头瞪圆了眼睛,怒视向角冠峥嵘的青年,极其没用地控诉:“丹枫!你怎么又揭我短?!”


    “人尽皆知。”丹枫语声悠然些许,唇弧有一丝扬起,手里又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何须我提。”


    “啊啊啊!”


    战火刹那转移向两位至交好友之间,再逃一劫的三小只默契交换眼神,旋即睁大眼睛抿紧嘴,蹑手蹑脚地打算不负龙尊苦心、转身开溜。


    不料下一秒,纹诗绣海的简练青绿飘入视线。


    挂着单只耳机的短发少年踩着楼梯走上二楼,张口刚要发声,呼唤就随气息猛卡在同伴撞过来的那刻:


    “丹……!”


    “哎——?!”


    堪称车祸现场的,三人迎面撞了个措手不及,脚下也没刹住车,眼看就要摔个人仰马翻,嘴里惊慌失措地发出奇怪又徒劳的尖叫。


    忽有苍蓝龙灵凭空破开一帘水幕,逶迤着将三人稳稳卷托起。疾步冲去的白珩旋即接手将三人撑住、搀扶着站直了。


    “哎呦吓死我了……好险,多亏有小重渊在。”


    狐人松了口气,便哄孩子似的向龙灵夸赞,不料对方矫健长尾停顿在半空,拧身就要逃走:“唉?重渊你别跑呀!”


    素来沉稳的龙灵更是浑身剧震,当场挣脱了化形云吟逃窜、只留一串激溅水花扎入青年袖中,深得灵身落荒而逃的几分神韵。


    上楼就看完两出闹剧的丹恒沉默了须臾,只觉得本就疲惫的精神越发枯萎:“放过重渊吧,白珩姐。”


    不光是丹枫的伴生龙灵,他的龙灵都已对狐人闻风丧胆,现在纵览整个仙舟联盟,唯一能躺平任撸的只有清宵君从属、龙灵霁微。


    “我也没把它怎么吧……”狐人稍微幽怨地拉拉嘴角,旋即又对他皱了皱眉,忧虑问,“不对呀,你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是没睡好、又在做奇怪的梦了吗?”


    话音落,满厢目光如定格的灯光、集束着全部落在了少年面上。


    他五官与丹枫相似得能称同胞兄弟,却有更鲜明的少年傲气,此刻半抿嘴唇,容色泛灰、眼下也淡淡淤着一团乌青。


    见少年如被说中似的哽哑,丹枫收敛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凛丽眉目凝了几分,合书起身问询:“又衔续上了当初那场梦么?”


    他知道丹恒曾有过离奇如连续剧般的梦境,与前尘回梦针的混淆与痛苦不同,那是件荒诞离奇、又可称幼稚的经历。


    显然,丹恒也想起了那桩能被冠名“欢愉戏弄凡人”的梦,抿平的唇角下压,又很快恢复回来,摇头道:“也不算是、我无妨。”


    白珩更不放心了,忧心忡忡地蹙了眉,不住端详着他:“身体不舒服可不能瞒着我们啊、总做梦也很消耗精神的。”


    似是早有故人曾受此困扰,狐人说这话时,晴空似的眸子黯了半秒,旋即又说:“让丹枫给你看看吧,不论怎么说,每天至少要睡个好觉。”


    “嗯……没有这回事,你们不必担心。”话音在喉咙里斟酌犹豫了须臾,丹恒还是认真安抚他们,解释,“这次,真是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有预感,这次恐怕真的只是场昙花一现。


    与昔日连续三月都在梦境中变成猫的梦不同,这次的梦境模糊而混乱,充斥着被水浸泡过久的失真质感,褪掉了大半色彩,如一段久远的朦胧回忆。


    天光破碎、黑烟弥漫。


    残剑断刃碎弃满地,在无边血火里映出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污渍,映出遍布锯齿磕痕的焦土、与迟钝卷刃的尸骸。


    丹恒记得自己现了本相,跪坐在其中,紧紧抱着名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异性。


    血液在流淌,染红了那身烟水似的淡蓝,而后顺着他环住对方躯体的双臂下滑,濡湿了全部衣袖,滴滴答答的坠落。


    她的全身好像已经冷了,连带涌出的血也是湿冷无比的,像从阴寒地底汩汩呕出的沥青,粘腻又凉滑,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


    慌乱与巨大的悲痛席卷全身,丹恒的呼吸开始颤抖,他搂住对方,试图催动与生俱来的优越云吟治愈怀里的人。


    可是没有用。


    他的云吟被剥夺了全部的治愈力,水流卷舐过伤口,只洗出泛着青白的皮肉,紧接着又细细蔓延出丝缕的猩红。


    “老师!”


    耳边有一声无比明晰的呼喊,随之是金发蓝衣的稚气少年跌撞扑来。丹恒听见金属碰撞出很杂乱的清脆声音,小少年便摔在了他面前。


    他灰头土脸的,血迹和黑痕都在脸上挂着,没敢碰那位重伤的女性,只注意着手脚、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口往前凑。


    纵然看不清神色,但丹恒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快要泣不成声了。


    对方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急迫又哽咽,像在拼尽全力寻找留住怀中女性的方法。可那些声音却如被浸入水中吞没揉碎般,什么也听不清。


    就像一场镜花水月,醒来后就会开始大片消弭,只那紧密关联被生生撕裂的感觉,还犹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醒来时,丹恒在智库中久久未能回神。


    他其实很少做梦,这样与他人别无二致的梦境极其罕见。所以少年怔愣在床上,缓慢地联想起刚加入列车不久时的梦。


    那是一场清晰连续了三月、有理有据到甚至能前后串联的、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连贯梦境。


    但从望见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开始,丹恒就知道,自己不是处在现实里。


    楼厦林立、车来车往,他干脆趴上窗台避免因乱跑而受伤,思考着破梦的办法。他那时想到了清宵君的形变传承,心里又觉一阵荒谬。


    就这样麻木地晒了两天太阳,窝在花坛边的丹恒忽然听到有声音在叫他,下意识转过头,不受控制地将“嗯”变成了“喵”。


    “原来你叫咸蛋黄吗?”


    眉目稚嫩的女孩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比他这只猫还走路没声,吓得丹恒当场炸了毛,差点弓着后背跳起逃跑。


    为表歉意,小姑娘以“过冬”为期抱他回家养。从此,丹恒在梦境里更名咸蛋黄、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收留他的女孩家境相当富裕,是不必从环境科技猜出星球文化程度来推测、都能知道的家资雄厚。


    她父母不常出现在家,基本都是少女在照顾他,看他对着猫粮沉默,还请宠物营养师准备了人类同款猫饭给他。


    就这样,丹恒度过了他睡猫醒、他醒猫睡的诡异一冬。


    都说梦境不能被记忆,少年从前只知晓却不理解,直到那三月离奇经历降临,他才知道梦境与现实混淆糅合会有多大危险。


    无奈之下,丹恒精神恍惚地求助了自己的前世丹枫,请这位前医者之首给个解法。结果一日三碗药汤,改善了他的睡眠状态。


    对。他睡得更好了,也就是他入梦得更快了的意思。


    险遭转世砸碎口碑的丹枫不信邪,抓着他从针灸试到催眠,竟是重拾旧业疯狂钻研,结果到最后发现——源头是无关人类的力量。


    丹恒那时的心态已彻底摆烂,但也可能是被药汤安抚了精神,不再为此发愁,甚至在冬末梦尽时、对少女家里的监控挥爪子道别。


    一句“谢谢,再见”,成了这场奇幻经历的句号。然后故事就此结束,是虚假便顺利出演完毕、真实也各自回归正轨。


    此后,再无任何梦境的丹恒选择将此细细记下,作为圆满落幕的奇梦纪念。毕竟那个被叫做“同光”的小姑娘,算是他在梦中的友人。


    不论这个人存在与否,他们在梦中共同创造的悲欢和无语都是真实的,那就不必再计较其他。


    “咳咳。”


    摩挲地毯的窸窸窣窣声伴随提醒的轻咳响起,白珩丹枫早在所有人之前侧目发觉,正对上一对醒目的大耳朵。


    玩偶似的小列车长摇摇晃晃地进入视野,抬起脸对他们道:“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咳,明天列车就要启程,离开桑纳托斯了。”


    “如果大家还有想要采买的物品,记得尽快写上清单,交给我采购帕。”


    三月七后知后觉地捂了嘴,惊恐又迫切地看向白珩:“啊!我忘记明天就要离开了!现在还来得及再去那个金苹果酒馆吃一顿晚饭吗?”


    “想去就走呀,有什么来不及的?”白珩理所当然,爽快地挥手招呼,“姐姐我请客!叫上姬子小姐和瓦/尔/特先生、咱们敞开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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