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游天外的思想终于被耳边惊语打断,幻影零落破碎,模糊视野凝化成不甚真切的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身前惊急地拦着。


    华胥顺势低头,茫然见那手中握了只青白细润的玉笛,穗子正在半空打着摆,幅度剧烈:“好险,再往前可就撞上了。”


    放下心的庆幸让气息很快恢复平稳,扑来一席冰凉秋风。少年音调有些喜悦,又试探地在她未完全聚起焦点的空泛眼前晃了晃:


    “龙女大人?”


    少女逐渐循声回神。


    景元总是喜欢称呼那句从少时便叫到现在的“龙女大人”,从来不曾直呼过她的名姓,更没有更亲昵的叫法。


    但或许是少年素来展现的神色太柔软、音色也太清朗,加上句尾音卷翘的“大人”二字,总给她一种双手合十的有意央盼感。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分明人生得颀长,见了面貌总叫人觉得是猫的。


    思及此,华胥毫无预兆地抬眼,正望见少年微弯身凑近来端详的脸,冷不丁叫她突然射来的目光吓得一怔。


    脑海中浮映出数次的面容终于清晰映入眼底,却浮游着些措手不及的惊茫,似意想不到的略微无措,与背景的高树同框入眼。


    华胥蓦然醒神,才惊觉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居然追着笛音胡乱走到了这来。


    兴许是误会了什么,景元密切关注着她的每个细微表情,试探地偏了些角度,又没脾气地笑眯眯致歉起来:“是我惊扰了,龙女大人恕罪?”


    “……恕罪什么,分明是我走神要撞树了。”收敛了胡思乱想,华胥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向被少年身后的树去看,双唇抿着点弧度,故意反问:


    “反咬恩人,我原来有如此蛮横恶毒吗,景元骁卫?”


    “绝无此事。”


    景元反应奇快,旋即思维敏捷地诚挚笃言:“龙女素以慈悲心肠、与人为善闻名罗浮,跟蛮横恶毒自然是怎么也沾不上边的。”


    “那是我方才吓到你了?”少女接着问。虽然他们常借礼仪客气故意相互打趣,但方才景元眼里缩放的惊愕,不是作假。


    华胥笃定,他很为自己刚才的神情错愕,甚至有一刹那如见证梦魇降临的冷悸慌乱。


    “啊……”


    回话有足够令敏锐者捕捉的停顿,是下意识摆出笑面但喉咙涩滞的耽搁,更是未能天衣无缝的谎言伪装。


    待平常弧度将嘴唇拉成笑,少年握着玉笛的手收了回来,若无此事地笑两声:“毕竟最近少见龙女如此心不在焉,这不是怕打搅正事么。”


    “不过近来正是修养的时候,龙女是又在为何事劳神?”


    话题轻而易举拨开,重心移转,衔接得格外不动声色、顺理成章。叫华胥不得不感叹,景元在这方面的聪明简直叫人望而生畏。


    她现在就算把话题缠回去,那基本也是被上述答案再塞回来。


    曾立下的毒誓让她放弃抵抗,适然接受了难以转圜的主导权,少女别过眼,在晦暗浸没的幽深里无声叹息,坦诚说:


    “不是什么事,在想你而已。”


    “……!”


    完全被颠覆意料的,少年立在快完全化作灰烬的天幕下,霎那凝固了神情与身影。


    俊俏眼尾眉梢流溢出的柔软猝然空白,将快被昏聩晕染的面容抹作怔讶,仿佛这回答哪怕在他脑中的应对方法里掘地三尺,也不存在。


    不加任何掩饰遮掩的,鎏金眸眼微微颤动,一瞬不瞬地紧紧注视着她,像听到了完全叫他无法做出反应的话。


    此时天地灰暗,水风瑟瑟越过屋脊花木吹拂,卷着还开放的细小花瓣撩动红绳与长发,鲜明飞扬着如雪的银亮。


    寂静里,他许久才脱离如被暂停的静止状态,兀然笑起来。


    “能叫龙女大人如此挂念。”眉尾低垂,看不出来究竟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景元停顿了半秒,又舒出长气短笑:


    “……是我的荣幸。”


    华胥望着他,没看穿那双温明潋滟的眸子,视线便滑落在少年眼下缱绻的痣,不甚凝实地看着那滴画错色彩的泪。


    寂静里,那段读作‘荣幸’但真实写作什么的话被她抹曲了,眸光轻盈闪动:“还不知晓我想你什么呢,就说荣幸了,不怕我念你坏事吗?”


    景元眼尾还是弯弯的,像在无声附和纵容着什么没办法的事情,很快就什么情感都不再流露,恰到好处地将双眼眯起来。


    他听出这只是句玩笑,但却没一笑而过。


    少年沉吟般注视着她,须臾便牵动眉眼露出温灿笑脸,煦意盈盈地答:“有如此记挂,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妨碍。”


    他语声柔和,还透出几分混入玩笑里伪装的郑重,叫人析得出一点千回百转的说不清道不明,却辨不清具体是什么。


    就在这混沌至暧昧的意味里,华胥择取了最折中的态度,莞尔说:“那这便是我的荣幸了。”


    “巡海游侠一事,先恭喜了,景元。”衣衫猎动的飒响倒灌,她干脆挑开话题,欣赏地称赞,“红白二色搭起来果真衬你。”


    神策府任职很忙碌,景元没什么心思常准备衣裳,但他模样生得实在优越,穿什么都俊俏得亮眼,因而也可以不在乎着装。


    所以他极少穿得精致,多以那身利落的白底黑衬打扮出现,英气又简练。而今日子特殊,又是休假,景元也就细细琢磨了一身打扮。


    红衣白衫的金纹常服,襟袖衣袂涛卷着赫赫祥云,更衬少年意气飒爽,一派芝兰玉树的挺拔英俊、好看非常。


    ——正巧了,锦盒里送她的耳坠也是这颜色。


    被目光仔细周折过一圈的少年依旧笑着,起伏摇曳的发丝在眉骨眼周叠落阴影,也赞誉道:“窈蓝浅银也甚是合衬龙女。”


    他看着少女耳下摇荡的坠子,眉眼里喜悦更深,由衷欣悦高兴的模样:“好在我的赠礼未成不合时宜的余赘。”


    华胥常着冷浅调的蓝,几乎不怎么给深浓衣裳青睐,衣柜里的浓色也寥寥无几,这是与她距离近些的人都知晓的事。


    所以在挑中那对长白玉银蝶坠时,景元多少踌躇了一下。不为其他,就为那双蝶翼是用红玺凿填而成的。


    不过就目下看,他似乎是做了个生疏但不糟糕的决定。


    天顶清辉悉数围拥下来,寒凉如霜雪剔透的反射,投映剔透玺玉上。掩于发丝间的莹润耳垂下,玉坠曳曳晃晃,牵动银蝶跌宕。


    浓密墨黑里,那点恍惚的绯艳就像一星融化的朱砂,在白皙皮肤映衬下潋滟得极其漂亮,琳琅摇荡着。


    “骁卫不光筹谋得了战场,平常簪饰的风雅也是一流。”字音开头添了簇消弭在风里的气声,少女弯眸,“很好看。”


    “师父其实前两日就给我来了消息,但我的玉兆那几天在维修,今日才知晓你即将加入巡海游侠的事。”


    翻出玉兆里连头像名称都还是空白的新联系人,华胥解释道:“她最近追捕永恒学者、忙得昏头,因此丢了通讯器,才找出只能用的来发信。”


    屏幕上的消息十分简短,捎带了仓促的问候,与简单的情况解释:“战斗尚未结束,她托我转告信物今夜已被寄出,你记得收取。”


    明白事情来龙去脉,少年恍然展眉:“那便劳烦龙女转达谢意了。剑侠事务忙碌、还要挤出空当安排我的举荐,实在感激不尽。”


    “她早说过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言谢,我到时将你的联系再给师父推过去。”华胥收回了玉兆,“所以,你定下时候了?”


    至今也在考虑的景元抿唇摇头,俨然还不能敲定:“尚未确定具体,但大概、也就是这百年之内。”


    “那差不多。”颔首明了,华胥深思着对比时间,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宛如会意的话,“哥哥也准备在那时。”


    景元不解,眼神又疑惑地投过去:“丹枫哥要准备什么?”


    “准备让位给我。”少女语音轻松,回头对他侧目噙笑,“于仙舟上的人们而言,他所剩时间已算不得多了。”


    她分毫不觉自己说出了多么惊愕的话,璀然漾开并不全然是喜悦的弧度:“星历7599年,就是哥哥蜕生的时候。”


    目下靠近冬季,而丹枫是春三月生人,算下来就是共239年不到。再刨去叫她慢慢适应的时间、和其他准备,也不过只剩一百多年。


    这是华胥第一次发觉,原来长生种也会缺少时间。


    原来在她到来时,丹枫的人生就已走完一半。是正值鼎盛,却早已不再有大把时间可以随意挥霍,等上个原先是不必在意的一二百年。


    星海太大了,一二百年根本不够去看,但这却是丹枫最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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