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确实不大,但若关注那群永恒学者,兴许就有些棘手了。”华胥沉下眉眼,虹膜上的清浅金光也跟着削黯。


    “这个不必联盟管,巡海游侠满寰宇追杀人呢。”商声接话,权当是安抚,“当初还为了实验数据招惹了博识学会,有他们好日子过的。”


    “差不多就是这些,幻胧已经收压,这事你们注意防范就行。


    投影在逐渐黯漠的金光下动了动,格外爽朗地抬起胳膊:“曜青航路接下来会往红雀星团走,近一百年里都能抄近道串门罗浮,祝祷那天见昂!”


    “商声哥再见。”


    “天风君再会。”


    “嗯。”


    听到最后一字言简意赅的回应后,应龙动作停滞,原本露着笑脸的神情瞬间拉下来:“丹枫,我真的忍无可忍了!我不止一次对你和绥序……”


    滋啦。


    略显聒噪的话音戛然而止,通讯被青年面无表情地掐断,眉眼间尽是铁石心肠的冷漠,哪怕窗外暖金也没给对面的商声,留下丝毫柔和。


    “动身吧。”他一锤定音,将妹妹的玉兆八风不动地归还回去,向门口方向转过身,“去厨房帮忙。”


    二人丝缕置喙不存,乖乖低头。


    大抵那句“哥”对他们来说都不是白白称呼的,华胥乖觉地抱起那些饰品盒,默契与景元交换了个眼神,眼观鼻鼻观心。


    ……


    厨房里不算忙,起码在三人抵达后发现如此。


    但忙不是评定厨房进度及过程如何的唯一标准,毕竟眼前场景准确来说,属于一种飘渺又烟火气十足的乱。


    狐狸尾巴犹如一团旗帜,在蒸笼冒出的白汽里左右移动着,隐隐现现。唯独终于套着醒目黑衣的应星身影不模糊,却也不甚移动地让人忽视。


    工匠卷着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对着周边一堆大碗小碟调馅。大抵是工造司练出来的能力,镜流都得严阵以待辨认许久的东西,他一眼便能看出。


    景元刚准备进门洗手帮忙,水才开开,忽就听到工匠震撼又震怒的问声:“谁准备的油辣椒!哪个仙舟是放辣椒做月饼的?!”


    “那个是用来做晚饭的!”烟雾缭绕里传来狐人声嘶力竭的回应,“吃不了辛辣!咱用油辣椒炒个菜总没问题啊!那个又不辣!”


    华胥吸了口气,蒸汽的潮湿进了喉咙就凉下来,让她蓦然涌出一息失笑:“辛辣的评判标准不能唯心的,白珩姐。”


    “唉!”


    声音投进厚而轻蓬的热气里,摇晃的大尾巴立即精神振奋地翘起,叫狐人破出温热水雾便露出面容,惊喜道:“小阿胥你醒啦!”


    话音一出,厨房里本还忙碌的剩下两人也立即循声投过目光。


    距离蒸笼最近的镜流早被白雾淹没得严严实实,听见少女声音,抱着还没揉完的花瓣从滚涌里走出来,满头银发几乎融进雾气里。


    清清冷冷的女性今日换下了利落的装扮,头发也变成了简单的散式,鲜红眸子从水晕里透出来,冰消雪释地含笑:“龙女正好来了,尝尝这甜味可够?”


    她手里抱着装满花瓣的小瓷盆,花瓣已然被炮制得泛出略紫的绯红色,沁出玫瑰清甜:“苍城多甜食,月饼也多是泛甜的馅。”


    白珩一扭头就凑过来,对花瓣馅料两眼放光:“所以这个火腿肉就是苍城的鲜肉酥饼吗?!”


    “是,不过不多。”镜流低头看了看馅料团,语声不禁浸染笑意,石榴红的双眼向蒸笼边的少年投去,“景元幼时吃肿了喉咙,此后我都算着个数做。”


    “今日亦是,不若吃不完。”


    剑士指的是今日各式各样的月饼,虽然每个人制作的都不多,但综合数量十分可观。


    而被提及幼时笑话的景元唇角更弯,却是一副阻止不得的好脾气模样,温和哀声:“师父……龙女大人在的话,您就给我留些底吧。”


    “那看来咱们小景元真是长大了。”


    白珩看热闹不嫌事大,摇着尾巴挑起筷子,也跟着华胥夹花瓣馅尝鲜,笑嘻嘻地摇头晃脑说:“现在都不贪嘴了。”


    “毕竟再过两年就是贪杯的年纪了。”


    应星跟着话题调侃取笑,抬手再次挥开眼前弥漫的轻浓热气,放大了声音:“自然不贪嘴了,是吧景元?”


    已然快习惯如此调侃的景元惊恼,但目光对上欢乐的少女,又垂成了无奈失笑,苦哈哈地举起了双手:“绝无此事,应星哥你不要污蔑我啊。”


    华胥乐得后仰,手中夹着簇红瓣的筷尖都险些掉下去,好悬才被镜流托起小臂稳当住,有惊无险地尝到了馅料。


    “如何?”镜流轻侧过脸庞好靠近她,浓长眼睫自如阖落翕起,清红如透的眸子透出耐心的问询,“可还需要再加些蜜?”


    仔细就回忆里各人吃甜食的反应与自己比对,华胥品味着口内甘甜,肯定地点了点头,褒赞地比出大拇指:“完全不必了,镜流姐把握得正好,不腻也不淡。”


    轻笑声起,镜流放心地流溢出淡淡微笑,换了只手抱住瓷盆,唇角扬起:“如此便好,那我开始裹馅了,可不能落后应星太多。”


    “哇?”


    发出奇怪的疑问单音,白珩扭头,嘴里叼着蹭蜜当零嘴的银勺,咬得勺柄上下纷飞,重重“呜”了一声:“小应星你都弄好了啊?!”


    狐人目光尽头,熟练挽着袖子的工匠还低头专注,才叫人注意他连头发都是完全挽起来的。


    或许看不清眼前场景也耽搁人听清对话,闻音节似乎是在叫自己名字,应星下意识“嗯”了一声,狐疑抬起头来:“什么?”


    逢春簪固定了他与平时无异的发髻,垂下部分又叫缠挂上发簪,成环形在背后摇荡,组成秀气十足的柔美模样,与面容在白茫里模糊了轮廓。


    “是问应星哥是不是做好了。”


    华胥在旁边重复了一遍,丢弃了帮不上忙的愧疚与无所适从,向被蒸汽藏了个半隐半现的工匠走过去,好奇道:“这是?”


    余光站过来窃蓝色的人影,应星认出人来,也不嫌弃她捏背着手腕过来,什么忙都不帮。松了松揉面的手,往装馅料的大碗侧过下巴示意:


    “松子豆沙月饼,我掺了点桂花进去。”


    应星在仙舟过中秋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款月饼,正巧,朱明也是这种口味的月饼最风靡时兴、广受喜爱。


    因此在白珩提出自己制作月饼的计划时,应星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它,于是工匠熟门熟路地翻翻厨房存储,凑凑材料,就开始和面。


    “诺。白珩说得是这个,我单独烤出来试味道的。”


    抬头及时避免汗水滑落,工匠一手用袖子熟练蹭额头,另一手将装着两只酥黄色圆饼的碟子往少女那递了递。


    工匠的声音闷闷压在郁浓的热雾里,失去了本音里与生俱来的醇磁,连着神情都是模糊难辨的:“龙女尝尝?”


    华胥没有立刻拿起来开动,而是颇为奇异地扬起眉眼,仔仔细细端详着碟子里的漂亮点心,看着那宛如开花般轻薄的表皮,惊讶道:


    “翻毛酥皮?”


    “?”


    始料未及的答案惊得应星露出更加意想不到的神情,工匠动作停定住,新奇道:“这是朱明老点心的制法,龙女居然知道?”


    “我还能试着知道,朱明建筑大抵都四方对称、红墙黄瓦、庭院方阔。”回忆着京派建筑的特点,华胥试探地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或许还有彩绘藻井?”


    应星半张着嘴,俨然是被说中的怔愣情态,他思虑地将少女来回打量,像是在脑中挖掘串联什么猜测:“龙女研究过这些?”


    果不其然的欣然扬动唇角,华胥拿起碟子里的酥松点心,诚实坦然了并不能让人接受的答案:“是月饼告诉我的。”


    应星目光从点心又落到她脸上,在她眼底转过一折,旋即轻嗤出忍俊不禁的笑音:“你不会是拿月饼当卜算工具了吧?”


    “理论上真的可以用。”


    “那可躲着些用,否则大衍穷观阵该气得罢工了。”


    配合地接住话头,工匠却还是放不下这个好奇,伸手揉了揉面团,又用那双瑰柔的眼睛侧目向她:“所以……龙女真是算出来的?”


    “不是。”华胥否认,用手小心接住咬开月饼后簌簌落下的轻薄酥皮,“我本来就知道些,只是没亲眼见过而已。”


    她只是觉得,如果罗浮是徽苏的雅致,那么朱明这与火息息相关的仙舟,是否会是八大流派中、主色最为接近火焰的京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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