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倚在那根挂着果实的树枝上,因为建木的庞大,衬得人影如同一只栖息的初生雀鸟,靠坐树梢时,根本发现不了踪迹。


    女人下意识惊得停住动作,却已被守株待兔模样的人发现。


    那人捋下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头灿金,属于狐族的耳朵支棱着抖了抖,虽然看不见神情,但就是让女人觉得,对方在笑。


    鲜亮的青绿熠熠生光,隔着层隐隐绰绰的雾望过来,仿佛是为了印证女人心里的感觉,对方抬胳膊打了个招呼,也是道女声:


    “呦,来了呀。”


    她态度松弛地站起身,把放在手边的东西提了起来,弯身蓄力踩着树枝弹跳起来,迅猛抡起武器便照面招呼,瞬息缩短距离:


    “等着你呢——”


    罡风扑面,巨镰直奔脖颈,汹涌烈风吹开二人额前碎发,金发狐人比她更势在必得的张扬笑容映入眼底,激得女人瞳孔缩放起来。


    “你……!”


    “没想到自己暴露了吧?”狐人的嘴角越发上扬,一双青绿眼眸在暗夜里显得亮利非常,“小龙女托我问一句,落英的身体,你用得如何?”


    “绝灭大君。”


    嘲讽之意在酝酿得浓锐,满是尖利的攻击性,千鸾盯着眼前脸色精彩变化的女性,讥诮地笑了笑:“贪取不死,你的毁灭不纯呐。”


    “不是想要建木吗?”


    冷意直袭,冰锥径直在海面拔成尖锐的山峰,倒映出龙角女性凛冷的神情,挥鞭横扫而来:“我今日就看看你可有命走出罗浮!”


    蓝白色的纹路自龙尊眼下扩散,召出更加疯狂的冰锥,滚涌的冷烟将周遭雨滴都冻了个结实,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圆珠冻雨的环境似乎很让狐人新奇,笑着放大了声音说:“毁灭令使,看来今日过后就要更迭了啊!”


    “那就自我介绍一下。”


    狐人手中高举的镰锋闪烁着雪光,故意居高临下地恶劣扬起嘴角:“曜青天击将军千鸾,奉命同冱渊龙尊潜藏罗浮,逼出暗敌。”


    话音落,遍布细小镂空的长鞭卷住了女人的双腿,寒气封冻顺着膝弯开始四散,被龙尊狠一挥鞭,甩下了半空。


    意想之中的坠摔声没有响起,故意穿了暗色衣裳的身影急速消失在迷夜里,转燃起一团青橘色的火焰在雨中漂浮,难掩恼怒地咬牙:


    “口出狂言!”


    反驳得无力又无能,幽火飘飘荡荡的,俨然对现状的措手不及感到惊怒,但还是维持住了体面,压着火,阴阳怪气地哼笑:


    “呵,曜青将军与方壶龙尊千里迢迢赶来,以仙舟一等禁绝的建木做钩饵,只为逼我现身,幻胧还真是不胜荣幸啊。”


    “荣幸早了。”


    巨镰砸在地面发出轰然重响,溅飞一片青灰砖石,蹲下缓冲的狐人起身,提着镰刀转了一圈,嗤笑地将武器扛在肩上:“这可不是单给你的。”


    “幻胧,”千鸾将反扛的长镰倾斜磕地,做出预备挥动金属长柄的动作,笑意渐深,“看好你要的不死神实是什么东西。”


    右手从长柄上紧握着撤后,狐人将军扬笑提起巨大的弯弧刀刃,毫不犹豫地将武器旋甩扔出,仍由它卷搅进雾丛里。


    木材被劈断砍伐的脆响令狐耳动了一动,千鸾畅快地看着幽火加剧摇曳的模样,伸手在金戈的鸣越里接握,长镰去而复返。


    她提着长柄把镰刀甩抗在肩头,信手自弯弧里取出卡住的分裂枝桠,而后格外怜悯又好笑地晃了晃,召宠物般扔到了地上:


    “自己看吧,它是什么。”


    或许全寰宇最惨烈的诈骗也不过如此,千鸾别过头,却忍不住喉咙里的笑,干脆看着地上的枝桠,故意感慨说:


    “偷天换日也不过如此,对吧?”


    精确感应到丰饶神力的幽火显然不能接受,更不能理解,回声朦远的话音开始激动起来,气急败坏般道:“怎么可能?!分明!”


    “分明从外形到气息,它都毫无疑问就是建木。”


    大发慈悲地接上话,千鸾踩住了倒置的镰刀:“但建木依旧在鳞渊境下被压着呢,没有仙舟人受到影响,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下谁才是真正的黄雀,见分晓了啊。”


    幽火没了声音,许久过后,幻胧咬牙切齿的笑声才一字一顿地传来,极力忍着那股恨之入骨,陈述说:“……这也是掌鳞龙女做的。”


    “是啊。”对岁阳的愤恨不以为然,千鸾甚至有些与有荣焉,唠家常般嬉笑说,“你也觉得她真聪明、真厉害,对吧?”


    “我从第一面见到她就这么觉得了。”


    虽然她们正式第一次见面的环境非常奇特且诡异,但千鸾记得很清楚,连那间蒙暗屋室的布局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里的光很暗,只比眼下这风雨暝晦的天稍好一点,环境不冷不热。窃蓝身影就坐在床榻边,手下是一只熄屏的玉兆,光华黯淡,瞧着像电量不足。


    千鸾对少女印象很不错,且元帅也有碰头交换信息的暗令,于是为了不暴露自己,她用鞋跟踩断了监视,把电源给玉兆续上了。


    而看着她进行一系列目无十王操作的少女只是笑着道谢,而后把床边给她和冱渊君让出来,说:“我并不清楚未来具体会如何。”


    “但我至少知道,有两件决定罗浮未来如何的重大事件,它们是不会因任何小事而消失的转折。”


    虽然被扣留在十王司里,且自己都是措不及防被诬陷进来,但华胥就仿佛通明全局般镇定:“倏忽降临是意外,这是我未曾料想的事。”


    “但不论祂所言是真是假,眼下未必不是最适合我们动作的时机。”


    千鸾叫这话勾起了兴趣,登时张了张嘴,意兴盎然地向少女扬眉打探道:“说来听听?”


    “墙倒众人推,患难见真情。”


    这神秘又意有所指的答案逗得狐人一愣,而后翘着脚乐了好几秒:“用日暮西山鉴定虔诚的信徒,是这样?”


    更为正经的冱渊君拍了她一下,示意进入正题:“恐怕不止如此吧。”


    少女颔首,笑意温然地应了:“此事事关罗浮,我本有其他打算,不想倏忽突然出现。但并没有打乱我的计划,甚至使行动更加隐蔽。”


    由于信息差太大,千鸾没反应过来她的哑谜:“你有什么计划?”


    “海下生两灾,一死一嗣哀。”幽深的灰调氛围里,少女匿在暗中慢慢开口,意味深长地道,“死者贪不灭,绝者妄陛台。”


    “……属实?”


    “7023。”她不慌不忙,将连接着电源的玉兆往狐人方向推了推,“您们带走就是。”


    这就是华胥在短短时间里给出的答复与交换,当然,千鸾和绥序都更愿意把这称为,碎片式任务发布。


    回忆逐渐收束消退,狐人握着长柄的手松了又紧,对至今沉默的幽火咋舌:“说真的吧,她聪明得有点可怕,是吧?”


    “倏忽围困罗浮,危急前所未有,所有人都知道祂是为了持明伟力和建木而来,而你的目的又是建木果实。”


    千鸾“嘶”了一声:“这么看来真是桌好棋,你不像会和倏忽讨价还价的,所以建木突破封印,你十分乐见。”


    “还真是高超至极的局啊……”叹声带着些恶怨意味,幻胧的口吻并不甘心,“她又是怎么知晓,我的目的是建木果实呢?”


    “我以为,我是在那个狐人飞行士那里暴露的,现下反倒叫我拿不准真正暴露的时候了。”


    “你说我家白珩?”


    巨镰动了动,千鸾冷笑着转转手腕:“我是听说有人打算用她当导火索的事,既然我们现在都闲,你展开说说呢?”


    “呵呵。”幻胧的心情在这番对话里稍微明朗了些,也不示弱地低笑,“这么说来,我倒觉得龙女和不朽星神没关系,更像终末的人了。”


    “了解我就算了,龙女大人她似乎连倏忽也很了解,还能仿造出以假乱真的建木,联盟还能容得下她吗?”


    “这可不是你该关心的。”


    千鸾耸肩,弯起格外肆烈的笑:“绝灭大君混入罗浮、包藏祸心,如此行径,仙舟联盟便直接视为毁灭向巡猎发起挑衅,打算宣战了。”


    “你和你的那群反人类同僚,就做好准备吧。”


    字音傲气而笃定,连带狐人脸上的表情也堪称意气嚣狂,通身皆是戎马征伐的烈烈威慑,仿佛一人就是千军万马。


    金发缭乱飞舞,在夜雾里醒目得如同一面不倒的战旗。雨势小了下来,连带着叆叇白雾也逐渐散开,露出稍能辨认的穹顶与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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