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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历7360年。


    8月23日,傍晚时分。


    对外界断联的不明所以与烦躁随时间加重,使接到媒体播报的居民感到焦灼,开始了疑神疑鬼的无尽担忧。


    忧愁与恐慌融淌进罗浮的大街小巷,往日熙攘的街市里没了人流来往的热闹,一级戒备地封锁了星槎海中枢这个唯一的进出口。


    虽说是下午,但红霞翻涌的天空竟然呈现出一种阴灰苍白的底色,太阳丧失了烈意,针尖般刺落纤细又锋利的光,像一束又一束染血的碎瓷。


    戒备森严的各司部气氛解释凝肃一片,仅偶有几声忙碌的轻低交谈,仿佛惊虑的情绪化为实体黏稠扩散,堵住了发声器官。


    落英布下人手提高防卫,一路从长街最外检查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那种可以摧毁心智、甚至摧毁一个巨大文明的恐慌无处不在,她能嗅到民居洞天浓厚的提心吊胆,嗅到稚子们被环境感染后生出的害怕。


    龙师手中握着半收拢的绫罗扇,眼眸在左右两边的沉默建筑上折转,对着几乎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守卫们颔首致意。


    “落英。”


    身后传来女性的呼唤,音量比平素说话时还要轻些,但由于环境本身的安静,龙师还是清楚捕捉到并回了头。


    “是素渺啊。”落英松了口气,嫣然舒展了神情,“瞧来你那边已检查过了。”


    “是已检查过了。”


    走过来的年轻持明有些形色匆忙,脸色也不大好看,半倦半凝:“守卫没有疏漏,鳞渊境也已安排好护珠人与云骑。”


    落英闻言就笑,习惯性把扇子挡在眼下,笑吟吟道:“你办事素来万无一失,不过你这精神是怎么了?脸色白得出奇。”


    “……我担心战场。”


    年轻的女龙师顿了又顿,才总算把哽在胸口的沉重气息,连带令她低落关忧的心事吐了出来:“此次敌对乃是丰饶令使,且现下也没个动静,我心里总是不安。”


    “这才小半天过去,没动静才正常。”落英轻拍她肩头宽慰,“况且没消息才是好消息,起码双方平衡未破,仍在僵持。”


    “放心吧,龙女与龙尊……定能如往日般大捷凯旋的。”


    声音轻柔如在说悄悄话,不动声色地将停顿藏掖下化为安抚。素渺显然没有因三言两语就放心,但还是顺着话音,讨吉利般点了点头:


    “会如此的,”


    眼底忧心几乎凝为落出的水,素渺将双手紧了又紧,仿佛在同什么情绪作挣扎,这才低声接上微弱的祈祷道:“龙祖保佑……定会如此的。”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什么而心神紊乱、神思不宁,因而祈祷都如同对心底什么念头的抗拒与反驳,纵然希望其实比声音都微弱。


    落英能感觉出来,毕竟情绪不会骗人。素渺明显是在对一件九成九不如意的悲剧,怀揣自欺欺人的希望。


    将已然破土的绝望与哀痛掩埋,将理智与现实都指向的走向遮盖,抓着那一缕不可能握住的渺茫烟水作为反转的希望,欺骗自己。


    虔诚悲哀得可怜。


    露出微妙的神情,落英伸手轻拢她肩膀,接着这个宽慰的动作靠近她,不着痕迹地在周遭扫过,低声提醒说:“先走吧。”


    “我从诬陷龙女的投状者里查到了些线索,与几个龙师关联颇深,正要拜托你去盯着呢。”


    “有几人?”提及相关华胥的正事,素渺便霎时正了神色,警愕地投来目光,同样压低了声音,“可是我们曾调查过的?”


    “九人,且藏得颇深。净音安插的眼线,被他们无声无息地转移到别处了好几个。”


    “你给名单就是,交给我来调查,必定什么线索都不放过。”


    素渺说得笃定,面容里的疲倦忧虑也被这股坚决冲散大半,见此,落英婉转扬起笑颜,悄然借拍她手掌的动作塞了什么进去:


    “你办事,全族上下谁不放心。”女性弯着双眼,一副柔妩妍巧的模样,小幅招招手道,“快去吧,我也该动身了。”


    龙师们之间各自负责事务,平素很少相互深究过问,因而二人就此默契而干脆地分别,各从两边道路走向同一个地点。


    潜鳞宫。


    这是仙舟罗浮人都很少知晓名字的持明宫殿,与龙尊宅邸最为邻近,龙师们请奏龙尊商议重事、上谏的大殿,也就在这座巍峨而古雅的宫阁里。


    它与古海下的宫墟属同脉建筑,在鳞渊境被淹没之前,还处在最正心的位置,不过目下已经被整个搬走,移到了听潮洞天的中心处。


    这里极容易遇上龙师,因为诸多案牍记录皆存储此地的某座楼阁里,是龙师们最有理由烦龙尊的地方。


    正好,落英此行的目的地也在这里。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寂静的书阁里显得格外聒噪,夕阳的橘红浓辉从窗外斜照,拉倒了一大排连绵有序的阴影。


    正放慢动作向书阁走着,落英忽而听到一缕细小至微弱的年轻男声低低道:“罗浮有不死建木、求药使都率先到此求长生。”


    “眼下连丰饶令使都想抢夺,可见仙舟到底隐瞒了多少此物辛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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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潮洞天:私设持明聚集的民居洞天。


    潜鳞宫:私设持明自鳞渊境中搬出的重要宫殿。


    第87章 圈套


    声起,落英悄无声息地迅速倚进长廊的转处,将全身塞进夹角里。


    收拢衣角扯住避免被发现,连着她的影子也因方向被挤压揉成一团,侏儒似的缩在脚下,被书架挡得严严实实。


    书墨香浸染鼻尖,女性将视线瞥下,细听着最深处压低喉嗓的交谈。


    那是两道男性的声音,一者年轻一者苍老,藏声掖语的避讳口吻,透露出这场交谈分毫见不得光的事实。


    年轻人的提议带着小心又野心蓬勃的意味,叫被对话的老者从鼻子里喷出一节气,冷冷说:


    “你当仙舟十王司和龙尊龙女都是死的,敢打建木主意?”


    话音一落,年轻龙师哽了哽,陡然笑出声来,不知是讥讽还是悲哀地嗤嗤答:“雾渚龙师,龙女华胥在战场上失讯已久,恐怕是当真要死了。”


    “?”老者大抵是立刻扭头转身动作了,衣裳摩挲声骤起,蹊跷又急切地追问道,“怎么回事?”


    “闻其自被十王释放后,孤身绕进战场,现下连舰队飞行士也得不到她具体音讯,只说在缠斗活体星。”


    激越心情被极力压制在喉舌下,化为年轻龙师克制不住的笑声,几乎快要笑抖了声音,压抑了又压,这才恢复成平常状态,补充解释说:


    “过往依仗传承之力,这次又是活化星、又是令使倏忽,有胆量孤身行动,恐怕是连自己埋在哪都想好了。”


    老者对此俨然极度意外,疑虑过后,很快又变转为顾忌:“倏忽围困罗浮,若此舰殉爆,我们亦得不到好处。”


    “这可不是我们需要操心之事。”年轻龙师蓦地笑出声,“龙女性子雾渚龙师应也清楚,未曾见过龙尊知晓其态度如何时,她可曾激怒哪位龙师吗?”


    “龙女大人聪明谨慎得很,我早说,她恐怕自己埋在何处都想好了。”


    年轻龙师的声音从容不迫,仿佛已然笃定了少女的死局,而雾渚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凝重而复杂地道:“……老夫不能理解,风籁。”


    “仙舟给了她什么、能叫她甘愿入灭?”


    “不光是她,很多持明老夫都无法理解。”老者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问道,“龙尊一意孤行襄助仙舟,全然不顾持明存亡,但为何这些持明也敢冒死上阵?”


    沧桑的嗓子很低沉,说:“虽说现有轮回庇护,但不朽传人归族的名头不过是世人抬举,华胥何人,也能效仿龙祖神迹、一劳永逸?”


    蜃龙的简短记载虽然无法给予实体想象,但也令这位老龙师盲从了星神的身份力量,不过人神云泥之别,他若不盲从,便只能面对持明灭亡的未来。


    “她将持明与仙舟绑在一起,从未曾考虑过这些年来,与丰饶民的厮杀让持明折损多少人。”


    老哑的嗓子因近乎叹息的语气难以分辨情绪,语声如叹,却又似一场不得解的疑问:“一句轮回庇护,难道就可轻飘揭过吗?”


    名为风籁的年轻人大抵是努力理解了一下老者的语气,接话间隔了好几秒,这才又接续上另个话题道:“所以目下是个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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