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只是广袤汪洋中的微不足道的残留浪花,居然在汪洋干涸消失后,依旧能翻起滔天的海潮……”


    语气半嫉半羡,探究的欲望在眼底强烈滋长,同时又升腾起醒目的怨恨,扭曲唇角,使蜿蜒树纹的诡异面容更显可怖。


    金色枝条从指尖生长而出,倏忽半垂下眼睛,轻声感喟:“创造轮回转生、近似不灭、确切可以重来一生的持明,慷慨赋予这支子裔五种真龙传承。”


    “本以为永恒的星神博爱所有子民,结果那么多被创造出的龙裔,全是你为了火种所设下的垫脚石。”


    话音随着讥讽冷笑收结,倏忽眼里流淌出格外尖锐的恨意,眼瞳里流沙般的朽木齑粉仿佛被点燃,烧起一捧怒火。


    在这种不明来由的愤怒与悲恨里,女人咬住牙齿,露出阴森怨恨到极点的扭曲笑容,像在心里把什么存在千刀万剐了数万次。


    ——不朽算计了寰宇。


    不论是祂、是仙舟、是持明、是伟大慈悲的母亲、是僭越的妖弓,都只是不朽为了祂的遗留火种,而去设计利用的对象。


    持明真龙的力量是镇压丰饶神迹的前置条件,也是与仙舟结盟的铺垫,更是为火种的到来与成长而铺设出的道路。


    所有人都是相扣相连的索桥,环环相扣,只为送火种抵达星神宝座,而受害者,只会有自繁育里剥落权柄的丰饶一个。


    命途广袤的星神重归寰宇,必定会有于之相近的存在付出代价,而今繁育已死,唯有丰饶还存在与不朽最深厚的联系。


    祂慈怀伟大的母亲,必定会被龙裔所中伤。


    枝条叶片蜷缩起来,女人怨恼而悲痛地闭上眼,仿若遭受锥心之痛,神情满是不能理解,罕见感受到又冷又痛的身躯情绪。


    自星历7348年的九月后,祂就更变了侵占仙舟并将他们同化的计划,转而开始针对不朽的子裔,筹备如何吞并持明的龙尊。


    在不朽留下的所有龙裔里,倏忽最怀疑持明、而持明当中,祂最怀疑苍龙饮月。


    倏忽最初其实未把掌鳞龙女放在眼里,只是睥睨于其运气不错,得到了很好的星神恩赐,大多目光都放在罗浮的饮月君上。


    持明五龙里,祂明显觉察出御水苍龙的传承最为特殊,他有着很不错的能力,是最有可能重现不朽的人。


    但饮月君破绽太多,完全不似他那无法探索消息的妹妹,不仅会陷入祂的幻境,甚至还会在未来被仙舟放逐,永不回返。


    这是最大的错误。


    记忆中,那段于昏暗里所感知到的,由微末壮大至让祂连丰饶气息都无法感应、令祂本源震颤呼救的力量,是在罗浮之上诞生的。


    所以不是苍龙,重现不朽的对象与苍龙无关。


    “神使。”


    呼唤声细微传来,女性羽民走近树下,极力让声音保持在能够对话同时保留尊敬的程度,屈膝低头跪在巨树下道:


    “依神使旨意,一切已然准备完毕。”


    倏忽回神,垂眼扫她,接着低头去俯瞰,年轻的五官布满树纹与苍老褶痕,挂着慈和又阴异的笑:“其他人呢。”


    羽民依旧恭顺地低着头:“萨丽塔在方壶和那群持明纠缠,涅鸦的军团正在靠近朱明,力戈速度慢些,还在追赶玉阙仙舟。”


    “倒是可惜她不知晓此事了。”倏忽嗤笑起来,操纵藤蔓在指尖随意绞缠,“不然也能降临过去,吓吓那群五浊罪人。”


    羽民蓦然一震,从话里醒悟过来什么,抬起头惊讶道:“神使那日突然消失并降临罗浮仙舟……并非您的缘故?”


    “若是我之能,那五浊恶世早已被我同化殆尽,如何有尔等今日?”


    “神使恕罪!”


    面对似笑非笑的神主子裔,羽民迅速伏地请罪:“只是那番力量雄丽震撼,实在想不到寰宇间除却神使,谁还有如此威能。”


    半真半奉承的话令女人低低发笑,目光挪转间,瞳中枯朽齑粉随着流动,莫名有些悚骨森然:“自然是另一位星神的儿女了。”


    “另一位……”羽民满脸都在怀疑自己听错了,肉眼可见地犹顿了许久,“星神的儿女?”


    这是个叫人闻所未闻的词。


    星神是寰宇间极度强大神秘的存在,人类仰望追逐,甚至试图探索,但依旧与祂们相隔甚远,除却祂们的令使,无人靠近祂们。


    而星神儿女,更是罕见到堪称荒谬,与星神最近的倏忽当真来自丰饶星神,能够称其为母亲,她想不出还有类似直接来自星神的存在。


    还有哪个星神会有直接来自于祂的属从,甚至于说儿女呢?


    羽民茫然无比,得不出答案。


    “她被藏得很好,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没有人会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倏忽抬起手,浓金枝条从衣袖里蛇群般冒出来:


    “力量既亮眼又不起眼,至今也没有人怀疑,她是星神的后裔。”


    “神使所说,是那群龙裔?”


    终于反应过来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到底在指向谁,羽民蹙了下眉,不解地试探:“可龙裔都来源于不朽星神,这后裔之说……?”


    “呵。”高坐巨树之上讥笑,倏忽把她犹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径直问,“你觉得,仙舟联盟里,对我最有威胁的是谁?”


    羽民难免叫祂这声笑给吓到,心里七上八下的,立即就答:“自然是妖弓的令使。”


    “那龙裔之中呢?”


    收拢的翅膀不自觉抖了抖,羽民小心而迅速地思考起来,缓慢斟酌着回答:“龙裔传承各有不同,一定要说,应当是……罗浮的两名龙裔?”


    “那你们过去,有和能操纵活体的龙裔交过手吗?”


    “未曾。但曾听闻持明在战场上叫嚣过,若变化生物之能还在,定叫我们好看。”


    话音落,羽民看见自己面前匍匐于地面拧扭的树根触手般卷动了一下,而后是神使意味不明的声音,高而轻飘的落下来:


    “所以目下掌鳞龙女的能力,是持明族过去人人皆有的力量。”


    “听来是如此。”将头埋得更低,羽民中肯组织出这样的回复,才又开口接着谨慎问,“有何不妥吗,神使?”


    眼前忽而落下一根树藤,灵活而轻佻地将羽民下巴抬起,正对上女人含笑的妖异面孔,悠悠问:“既传承如此普遍,那她真身为何呢?”


    陡然看见一张苍老又年轻的脸,无论谁都会吓一大跳,更习惯庞然树影模样的羽民显而易见地震了一下,而后才回过神来,急忙说:


    “啊、掌鳞龙女所用力量与罗浮龙尊重合极高,且也召青蓝龙灵作战,想来应该也是苍龙?”


    倏忽哼笑:“真龙传承独一无二,华胥既可操纵活体,又有苍龙之力,那同是苍龙的饮月君,为何比她少了这么多传承之力?”


    本也不想要羽民的答案,女人将垂着叶片的金色枝条绕起来,化成一面台阶垫在脚下,站起身来循循诱问:


    “且持明当真会放任第二条苍龙在外游荡、不闻不问吗?”


    据祂所调查,真龙传承素来是一族主心骨的存在,族人没理由无缘无故放弃。且倘若真有同胞,饮月君也绝不会将对方弃之不顾。


    习以为常地在指尖作出拈花姿态,倏忽看着树藤粘人地从手腕绕上来,隐隐在唇角牵着些笑,口吻不明地幽声道:“中途归来、传承繁多。”


    “……你说她到底是归族的持明,还是归来的不朽?”


    “不朽?!”


    “是啊,不朽。”


    祂像被下属震撼得倒吸凉气的惊呼取悦到了,手臂的细痩枯枝上开出朵白金小花,弥散开阵阵甜香,向外柔软摊开:


    “她若不是不朽的孩子,便只会是不朽本身了。”


    甚至于说,后者这个看似荒谬的答案,才最符合祂的所见与所知。


    突然出现、底细不明、承载着不止一份强大传承、还拥有着比祂的血涂狱界还要可怕数倍的不知名力量,连让祂瞬息降临罗浮都做得到。


    唯有脱胎于星神这个答案,才能配得上她令丰饶神座崩塌,重现不朽于寰宇的本事。


    思及那段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感应母亲分毫的记忆,祂仿佛又堕入了幽妄里,任凭怎么呼唤努力,都只能感受到被另一股命途力量完全融合的气息。


    广袤而磅礴,只有略微与祂共鸣的力量,似乎已经与另一股力量的主人融为一体。再不让祂熟悉、也再不温暖可亲。


    祂不会让这件事成真的。


    依次收拢起干瘦而燥冷的手指,不属于人类的病态肤色遍布身体,而倏忽只是静静凝视着臂上的臃肿松垮的烧伤,笑意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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