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眉……”
“别碰他。”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他的手还没碰到阿眉的手腕,只见眼前一道残影闪过,帝王倏然就把人抱了回去。
那一抹馨香随之飘远了,他的手伸到一半抓了个空,心重重地坠回去,竟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虽然大胆又对他热情,可性格实在太软,别人说一句话就应和着离开……
他心里胡乱地想着,目光再看过去时,落在帝王身上已经带了一分微词。
他嗤笑。
“黏黏糊糊成何体统?”
十七岁的姜迟恣意随散,横冲直撞,有什么便要直接说,却也终归有这个年纪的不好,那点心思无所遁形地被帝王收之眼底。
立时他眯起眼。
“是嫌我黏黏糊糊,还是嫌她黏糊的不是你?”
少年反唇相讥。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只怕有的人羡慕不来。”
帝王弯腰旁若无人地去索吻,少年额角一跳。
“我说姜迟——”
“皇上,几位大人前殿等候。”
门外的声音倏然响起,阿眉推着帝王离开。
“快去吧快去吧。”
姜迟走到门边还不忘扫过来一眼。
“离她远点。”
少年理也没理。
咣当一声门关上,他还没动,阿眉跑过来就坐在了他旁边。
“姜迟!”
声音温软悦耳,他掀起眼皮。
“做什么?”
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只消瞧见这张脸总觉得别扭。
阿眉再凑近。
“你怎么总不敢看我啊。”
他再退。
“我不习惯……”
“那你习惯习惯。”
她手一伸抓住了他的手腕,更凑近了。
“这个年纪的你真有趣啊。”
有趣?
他嗤笑一声。
“楚眉,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还从来没人这样形容他。
阿眉手一伸拍在了他的脑门。
“怎么不会说话了?”
她嘀咕地看着他。
“我怎么记得你当年也没有这样……”
当年?
少年心中立时响起他们方才的话,似乎夫妻都对那一年他们的初见格外记忆深刻。
帝王便罢了,他经历过这般的情形,那楚眉呢?
一想起湖泊后旖旎的梦境,和他原本在摔倒昏迷前打算做的事,姜迟眼珠一转,忽然看她。
“楚眉。”
清雅的声线落在屋内,带着他独有的散漫,阿眉同样歪头。
“怎么?”
“你当年……”
他问到一半清了清嗓子。
“你和他……真是夫妻?”
随着问出这一句,身侧的大手无意识地攥紧,耳边仿佛连呼吸都听得清楚。
阿眉眨眨眼,扑哧笑了一声。
黄鹂般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想知道啊?”
她笑盈盈地望着少年,想着这个时候的姜迟在想什么?
他们只见了一面,突然得知和一个陌生的姑娘要过一生。
许是她的眼神始终太揶揄,少年立时别开了脸。
“没有,不想知道,你别说。”
硬邦邦的话没一点信服力,反倒让阿眉新鲜地看出了二十六岁的姜迟绝不会有的别扭和傲娇。
她故意挑眉。
“真不想知道啊?
那我可就真不——”
少年的手倏然攥紧。
“那我就偏要说咯。”
阿眉笑嘻嘻地逗了他一回,眼看着姜迟薄恼的眼神望过来的刹那慢悠悠开口了。
“我们俩呀——那可是如今大雍上下有名的恩爱夫妻呢,坊间都说帝后情深,皇上每天下了早朝就要往云华宫来,除了上朝两个人就黏在一起卿卿我我形影不离日夜不分……”
“停!”
少年额角一跳急促地喊住了她,不可置信看过去。
“你胡说什么?”
阿眉无辜眨眼。
“我没有胡说呀。”
“你说的这怎么可能是我……”
“怎么不可能?”
阿眉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帝王方才落下的一道吻痕。
泛着淡淡的粉色,暧昧的痕迹立时使少年眉头皱起。
“你们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阿眉啊呀一声笑了。
“姜迟,你还会说这话呢?”
少年一噎。
他想起湖泊见面的阿眉,怎么也不能把她和现在这副模样联系在一起。
二十六到十七……九年的时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足把她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看过去,阿眉同样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
他偏过头,阿眉非要凑到他脸前,他往左边看她就跟着往左,他侧到右边她也跟着往右,那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炙热的眼神直要把他盯穿了一般。
饶是姜迟这样的人也招架不住。
“楚眉。”
他连连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形站稳,再看她时依然觉得荒谬。
他们真是夫妻?
他真的在不知道几年后,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木头美人……不,如今称为木头美人已经不大合适了。
面前的女子笑意盈盈,一张红润漂亮的小脸上是神采奕奕的明媚,歪着头一错不错地看他,鬓边耳珰随着晃动起来,仿佛把一整张芙蓉面都衬得更鲜活了。
“怎么啦?”
她手一伸勾住他的手腕,圆润的指尖如羽毛般挠过了手背,声音落在耳边,仿佛与湖泊边的声线重叠在了一起。
如同那个夏天突如其来的穿堂风一样,骤然吹过了他的心扉。
“砰——
砰砰砰——”
心跳忽然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却一团乱麻。
一个木头美人……
不对,一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
一个端庄无趣……
不对,一个笑嘻嘻会说软话会抱着他亲的大小姐。
是他的妻,是他如今的皇后,他们不是湖泊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那些毫无由头的旖旎的梦日后也有了归宿,他们是夫妻……
夫妻。
这个念头落定的刹那,少年只觉一股陌生的情绪又凶又猛地撞了上来,他的唇角下意识弯起个弧度。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帝王姜迟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眼神一沉连忙走了过来,一下把阿眉拉了过去。
“我方才跟你说的什么?”
“只是看一下嘛。”
原本还在他身边笑嘻嘻的阿眉松开了手,熟稔地窝回帝王怀里,少年唇角的弧度还没弯起就觉手心一空。
他回过神懒散撩袍一坐嗤笑一声。
“黏黏糊糊哪有点皇帝的样子?”
眼中嫌弃的神色丝毫不掩,甚至为了表明决心特意坐远了点,帝王丝毫不在意地抱着阿眉坐回了软榻。
“我乐意。”
短短三个字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少年额角突突地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突然出现这么个大活人,午膳自然只能在云华宫关上门吃。
距离建安十五年已经过去九年,如今大雍时兴的膳食也换了好几轮,再加上云华宫的膳食一向是以阿眉的喜好为主的,帝王早就习惯了,然而十七岁的姜迟哪见过这么一桌子?
一盘盘或甜腻或辛辣的膳食摆了上来,有一瞧就是巴蜀特色的,有一看就是边地风味的,甚至还有一看就煮得汤汁浓郁又寡淡的药膳,奇奇怪怪堆满了整个桌子,不知是大快朵颐的重口味,还是病中之人养身体的补品。
他才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去,就被辛辣的味道呛得咳嗽了几声,再转头换了一盘菜,甜腻的味道冲得他眉头直皱,手一伸舀起一口汤送进嘴里,还没喝下去就险些吐了出来。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
如今的皇宫都是这么布膳的?”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们一眼,姜迟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汤喂给阿眉,又低头给她剔鱼刺不搭声,反倒是阿眉恍然大悟。
“你吃不惯是不是?”
“你们这东西有人能吃惯?”
少年反唇相讥。
“如今皇宫的厨子都这么懒怠……”
“是我喜欢的啦。”
阿眉小声地看着他开口。
去年从各地巡游回来之后,再加上那场争吵,姜迟学会了更合适的法子照顾她。
他不再拘着她不准喝酒不准乱吃不准这样那样,反倒是从各地搜罗来了最合适的厨子,按着她的身体调养了各种各样的特色膳食,一一都送进了皇宫。
哪天她想吃什么菜,就都着人送上来,哪怕一盘菜只吃一两口,也是从不会少的。
这就导致云华宫的膳食里,满桌子风味迥异的美食,时不时还夹杂着太医院调配的药膳,除了他们两个,是决计不会有第三个人受得了这一桌子酸甜苦辣咸的菜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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